想起徐知南从宫道尽头跑来的样子,那时他没戴面具,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像玉一样温润,他跑得气喘吁吁,眼眶微红,跑到他身边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萧景闭了闭眼。
他突然想起那时自己把徐知南拥进怀里的那一刻,心里的仅有的念头。
他还在。
还好没有丢。
“卫南。”
他背对着徐知南,忽然又唤了一声。
“奴才在。”
“你……”,萧景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本王说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回王爷”,徐知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实说道:“奴才没有。”
萧景攥紧了手心。
“好。”
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好。”
“你去门外候着”,萧景没有回头,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是。”
徐知南转身,在合上门的一瞬间,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衣领那抹口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移开了。
死寂许久的心蓦地生出一丝希冀。
难道萧景终于厌弃自己了吗……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萧景不再试探了。
他把那盒口脂扔进了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甚至让人把衣橱里那件衣裳都收走了,眼不见为净。
他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日复一日地将徐知南困在自己身边,去哪都带着,随时都能看到。
他想,只要徐知南还在他身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眼神黯淡,什么话越来越少,他才不管他在不在意自己,这些都无所谓。
只要徐知南还在自己身边,这就足矣。
萧景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慢慢地,仿佛真的也相信了这个说辞。
可他不知道的是,徐知南有时候会趁他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发呆。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徐知南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可他别无选择。
**
十月,秋猎。
一年一度的秋猎是大梁最隆重的盛事之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齐聚皇家猎场,为期七日。
旌旗猎猎,马蹄声声,是皇城内里品味不到的意气风发。
如此盛事,萧景没有拒绝的道理,而徐知南也被萧景一并带了过去。
猎场设在京郊的鹿鸣山,地势开阔,草木丰茂,天然围成一片广袤的猎场。
行营依山而建,营帐连绵数里,最中央是皇帝的御帐,两侧是亲王重臣的营帐,再往外便是各府随从的驻地。
萧景的营帐紧挨着萧晏的御帐,兄弟二人只隔了短短几十步的距离。
入营第一日,旌旗猎猎,号角声声,洪亮的擂鼓声阵阵。
百官的鞍马已经备好,猎犬在营帐间穿梭,兴奋地吠叫着,整个猎场都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又热闹的氛围中。
萧景换了骑装,玄色的窄袖劲装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分明,腰间束着金丝玉缕的蹀躞带,足蹬鹿皮短靴,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发,与平日里温润端方的模样判若两人。
徐知南也换了骑装,是萧景让府里连夜赶制的,鸦青色的窄袖长袍,与萧景的玄色恰好相配。
他依旧戴着那张寡淡的人皮面具,安安静静地跟在萧景身侧,像一道伴随左右的影子。
“今日随本王进山。”
萧景翻身上马,俯视着徐知南。
徐知南应了一声,利落地翻上马背。
他骑术不差,暗卫的基本功之一便是骑射,虽然比不过萧景那般游刃有余,但跟住他不成问题。
一行人策马进了猎场,旌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萧晏端坐在御帐前的高台上,凤眸微眯,目送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的视线,在那一抹鸦青色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沉寂已久的心微微一跳。
萧晏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端起酒盏,与身边的大臣说起话来。
一切如常。
这些日子,萧晏确实如他对自己承诺的那般,没有再主动过问过徐知南的任何事。
高海每隔几日递上来的消息,他看了,看过之后便放进匣子里,不再翻阅。
徐知南今日在府里做了什么,明日去了哪里,后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他都清清楚楚,但从不提起,仿佛那些消息不过是他随手翻过的闲书,看过便忘了。
只是那个紫檀木的匣子,越来越满了。
高海偷偷观察过,萧晏每次看完那些消息,都会沉默片刻,然后将纸条折好,放进匣子,再若无其事地拿起折子批阅。
那片刻的沉默很短。
如果不是高海这样伺候了几十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且萧晏批折子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像是心里想着什么事,是批着批着会走神,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纵使心里有万般疑虑,高海也不敢打听半分,只能尽职尽责地继续递消息,然后把紫檀木匣子换得越来越大。
秋猎这几日,高海递消息的频率又高了一些。
因为猎场上人多眼杂,徐知南又整日跟在萧景身边,能探到的东西自然也多了一些。
“卫南今日随安王进山,猎得野兔两只,安王命他收好,说是晚上烤来吃。”
“卫南在猎场上救了一只受伤的幼鹿,被安王看到了,安王的脸色不太好看。”
“卫南傍晚独自去溪边洗手,被几个世家公子为难,安王正好赶来,将人带走了,但安王的脸色不太好看,晚上那几个公子哥都或多或少挂了彩。”
萧晏看着最新递上来的一则消息,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被别人为难了……那……
他放下笔,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高海。”
“老奴在。”
“传旨下去,今夜设宴,命安王前来商议狩猎之事。”
高海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高海回来了,面色有些微妙。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安王爷那边说……说今夜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前来。”
萧晏抬眸:“身子不适?”
“是,安王爷的原话。”
萧晏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来。
高海心里一紧,连忙跟上:“陛下,您这是……”
“去看看朕的皇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