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初见时徐知南的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在桂花树下看到时,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那时的他全然不似如今提线木偶般的涣散。
明明那时的他眼里还是有光亮的。
可如今被折磨蹉跎的,再也没了生气。
萧晏攥紧了帐帘,厚重的帘布泛起一圈褶皱。
过去的这个月里,南南他……怕是哭了很多回。
萧晏侧开视线,宽厚的大掌手背青筋凸起。
他曾以为,萧景对徐知南是不一样的,是用了心的。
可是他怎么也不曾想到,萧景俨然是把徐知南当做了玩物禁脔一般肆意轻贱。
而他呢……
以为成全了这对有情人,结果……一错再错。
萧晏垂下眸,喉间满是苦涩,他后悔了。
他自以为是的放纵让徐知南多受了很多很多苦。
他早该明白自己心意的。
只是不知道,还晚不晚……
萧晏闭上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海在身后急得满头是汗,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地平复。
萧晏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
徐知南蜷缩在榻上,萧景从身后环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
两个人贴得很近很近,近得像是一个人。
帐帘落下,挡住了所有的画面。
萧晏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稳当与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只是看望了个生病的皇弟,仅此而已。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就是帝王紧紧攥着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
高海跟在身后,看着萧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心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
但隐隐能感觉到要有什么变了。
萧晏走回御帐,坐在案前。
烛火依旧亮着,案上的折子还翻在之前的那一页。
一切如常,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但手心的刺痛提醒着他,他刚才见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萧晏看着自己紧握的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萧晏任由血珠顺着指尖落下,染进宣纸中,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
“朕说过”,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高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朕不想伤了与安王的和气。”
高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晏将手放在案上,掌心的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可现在”,他顿了顿,凤眸里翻涌着高海从未见过的暗潮,“朕改主意了。”
既然珍宝所托非良人,那他也没了顾忌。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厚重的帘帐被吹地晃起一个角。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狼嚎,孤独而悠长,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萧晏垂下眼眸,看着案上那张还没有批完的折子。
折子旁边,是那个紫檀木的匣子。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朕不会退了。”
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叹息,混杂在空气里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
**
秋猎的最后一日,天光未亮,鹿鸣山的山谷间便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
三长两短,那是召集令。
徐知南从浅眠中被惊醒,本能地坐起身,扯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青紫的指印又多了几道,层层叠叠地覆在旧痕上,像是永远都褪不去了。
身旁的萧景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姿态霸道而自然。
徐知南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挪开,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下了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又去摸那张人皮面具。
指尖触到面具的一瞬,他顿了顿。
昨夜是萧景要求他把面具摘下的,除了那种时候,他一直戴着面具。
梳洗时,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恍惚了一瞬。
他已经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镜中的人眉眼清冽,五官精致,眼下泛着乌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看了几息,垂下眼睫,将面具贴了上去。
那张寡淡的脸重新覆住了所有的颜色。
“卫南。”
身后传来萧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徐知南转过身,垂首道:“王爷,号角声吹了三长两短,怕是陛下有令。”
萧景已经坐了起来,桃花眼微眯,似乎在辨别外面的动静。
他昨夜折腾到很晚,此刻面色还有些倦怠,但听到号角声后,神色便渐渐严肃起来。
“替本王更衣。”
“是。”
徐知南走过去,动作熟练地替他穿好骑装,系好蹀躞带,又将发冠端端正正地戴上。
一通忙碌下来,他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呼吸却依旧是稳的。
萧景低头看着他忙碌的样子,视线在他戴着面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寡淡无奇。
但依旧让他移不开眼。
徐知南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萧景深深地看着他,好像要把他看穿一般。
他伸手,拇指在徐知南的颌角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是面具的边缘,几乎摸不出来。
“戴好。”
萧景冷声,“不许摘。”
徐知南的动作顿了一瞬,低低应了一声:“是。”
**
御帐前的高台上,萧晏身着玄色劲装,负手而立。
晨风阵阵,吹得他衣袍翻飞,墨发以金冠高高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凤眸微眯,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像是一只俯瞰领地的鹰。
台下,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已经到齐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萧晏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人群中掠过,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瞬,悄然收了回来。
昨日鸦青色的骑装已然被月白色所取代,徐知南安静地立在萧景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垂着眼睫,姿态恭顺。
和昨夜他看到的那道蜷缩在榻上的影子,竟看不出相同来。
萧晏攥紧了手中的弓,指节泛白。
“众卿。”
他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秋猎七日,今日是最后一日。朕欲设一场捕猎比赛,以鹿为筹,猎得最多者,朕有重赏。”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