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南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萧景撞开,自己却暴露在那柄刀锋之下。
刀光一闪。
徐知南的肩胛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月白色的衣袍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咬着牙挥出短刃,逼退了那个蒙面人。
“卫南!”
萧景瞳孔一缩,像是被血色刺伤了眼,连着声音也变了调。
徐知南没有回应。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四周的蒙面人。
虽然折了几个,但还有十多个,而他们这边只有两个人,萧景还受了伤。
打不过。
硬拼下去,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
徐知南很快就做好了决定。
他不顾肩上的伤,一把捞起萧景翻身上马,以身为盾,硬是扛着刀刃破开了一道口子。
骏马飞驰猛地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几个蒙面人对视一眼,齐齐追了过去。
将近拉开一段距离,但不过片刻后面的人即将追上。
徐知南皱眉,这些人想来也是奔着萧景的命来的,若是……
他看着萧景玄色骑装,当机立断地扯过他的外袍盖在身上。
萧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他抓住徐知南的手臂,“你要做什么?!”
“王爷,冒犯了。”
说完,萧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稳定好身形后他看着周身有半人高的灌木丛,心脏猛地一跳。
可马背上的青年扯过缰绳,马蹄向后退去。
萧景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染血的衣角。
“卫南!你给我回来——!”
萧景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徐知南披着萧景的外袍,宽大的让人分不清马背上的人到底是谁。
后面的蒙面人顿了片刻随即追着马奔去。
确定萧景没有被发现,徐知南紧皱的眉有了些许缓和,肩膀上的疼痛渐渐袭来,一时让他牵不住缰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他感觉不到疼。
肩膀上还在流血,每跑一步都扯动着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
不能停。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可,徐知南眼神恍然了一瞬。
可就算活了下来,不还是当玩物一般被随意践踏吗?
或许就这么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可他的身体还是在跑,还是在逃,像是有一种本能驱使着他,怎么都不肯停下。
他想到祖母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南南啊,要好好活着。”
“祖母在天上也会陪着你的。”
徐知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咬紧牙关,拼命地跑。
密林的尽头,忽然开阔起来。
徐知南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
面前是一道悬崖。
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崖底的雾气翻涌上来,像一张巨大的、张开的口。
身后,蒙面人已经追了上来,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徐知南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碎石,只要再退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蒙面人,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月白色的骑装上满是血迹和尘土,那张寡淡的面具也在逃亡中蹭掉了一角,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为首的那个蒙面人看着他,举起了刀。
退无可退。
徐知南忽然觉得很平静。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也可能是上天看见了他的痛苦,通过这样的方法来帮他。
等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他想起了祖母,祖母坟前的那抔黄土,还有卖身葬给安王府的那个雨天。
进安王府的第一天,卫一就递给他那张人皮面具,“戴上这个,你就是卫南了,从前的那个徐知南,就当他死了。”
现在,是真的要死了。
风很大,让他都快睁不开眼。
徐知南闭上眼睛,清冽的山风携着清新好闻的空气,里面像是夹杂着什么,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切,低声呢喃,“对不起了,祖母。”
说完,他朝后仰去。
身体失重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卫南——!”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个声音他很熟悉。
是萧景。
坦然奔赴死亡的青年听见声音,下意识蹙眉,徐知南在半空中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将一直覆在面上的人皮面具狠狠撕下。
薄如蝉翼的面具像垃圾一般被扔到一边,不再被束缚,他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风灌进耳朵,云雾遮住了视线,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将他稳稳地托住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萧景赶到悬崖边时,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崖顶和几块被踩落的碎石。
怎么也找不到那道身影,萧景呆滞地匍匐在地上,任由伤口血流溢出,身体变得冰冷。
他趴在地上,悬崖后面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吹得他满脸都是。
“卫南——”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风在崖壁间回荡,将他的声音撞得支离破碎。
萧景趴在崖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撕裂了一道口子,血液从那个口子里哗哗地往外流,怎么都堵不住。
他看着悬崖边缘褐色的血迹,心脏宛如凌迟一般,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看着那片云雾,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像是在做梦。
一定是梦。
肯定是梦!
可余光扫到碎石上一层薄薄的面具时,最后那点自欺欺人也被残忍地击碎。
失血过多,萧景已经没了力气,他伏在地上,手掌撑着碎石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看着手心熟悉的面具,萧景心神一震,喉间瞬间涌上腥甜,“呕”,一口鲜血从喉中涌出。
视线渐渐模糊,一滴又一滴的泪珠砸在地上,与血迹融在一起。
萧景攥紧了那张面具,指节都在发白。
这个束缚他应该是恨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