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轻笑一声,唇角溢出血丝,没好气地拍开萧晏的衣角,“皇兄,你在骗我。”
“你肯定是在骗我,卫南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肯定是你的人搞错了,卫南他不会死的……”
萧晏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发丝凌乱,眼神癫狂,哪里还有半分安王的样子?
他想起幼时的萧景,骑射课上一箭穿杨,意气风发地回头冲他笑,说“皇兄你看”。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可也是这个人,将徐知南折磨成那副模样。
萧晏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的动摇压了下去。
“你不信?”他的声音依旧冷淡,“那便随朕去看。”
萧景脸色一僵,撑在地上的手指蜷缩,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
跟着萧晏走出营帐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侍卫要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不要任何人扶。
他要自己去看。
去看那个被他弄丢了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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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停在猎场北面的一处偏帐里,是萧晏命人单独设的,与其他的营帐隔了一段距离,四周有侍卫把守,肃穆而冷清。
萧景站在帐前,心底有些发寒,盯着那道紧闭的帘帐,竟生出害怕来,迟迟没有迈步。
秋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间草木枯萎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发时,徐知南跟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的骑装,安静的眼眸,沉默地替他整理好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疼他。
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居然在想着该用什么方法折腾他……
萧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唇角干裂,眼眶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眼。
“不进去了?”
萧晏负手站在他身侧,语气听不出情绪。
萧景沉默地看着营帐,伸出手,掀开了帐帘。
冷风灌进去,带起一阵浓重的血腥气。
帐内只有一张简陋的行军榻,榻上覆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萧景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发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每一步走得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行军榻边,萧景立在旁边,垂眸看着那片白布,手伸出去,指尖在颤抖。
白布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摔得看不清五官了,皮肉翻卷,白骨隐现,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年轻男子,身形与徐知南相仿。
身上的衣服是月白色的,和徐知南今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沉沉的黑红色。
萧景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没有被那副狰狞的模样吓到,竟是异常的平静。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像是要把那个已经认不出的轮廓刻进眼睛里。
“是……他吗?”萧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
萧景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上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沿着模糊的轮廓缓缓划过。
血液凝固成深褐色的团块黏在脸上,手心冰冷一片,没有半分气息。
萧景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血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是他。”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卫南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像……”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明明见过那么多次,明明那双眼睛流过那么多泪,明明那双眼睛曾那样干净地,毫无防备地看着他,他却想不起来了。
像是被人从记忆里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萧景捂住心口,那里又开始疼了。
疼得他弯下了腰,额头抵在榻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不是他……”
他还在说,声音已经变成了气音,“不是他……”
萧晏站在原地,看着萧景蜷缩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萧景。”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整个崖底,只找到了这一具尸首。”
萧景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你亲眼看着他坠崖,亲眼看着的。”
萧晏缓步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崖底是万丈深渊,乱石嶙峋,你觉得,他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少?”
“崖底的侍卫搜了两遍,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过了,缝隙都没放过,你觉得会有没有第二个人?会有第二具第二具尸首吗?只会是他。”
“只有他。”
萧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榻沿,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萧晏蹲下身,与他平视。
“萧景,你要承认。”
“他死了。”
“因为你死的。”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萧景心脏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因为……我?”
萧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被人用脚碾灭了的烛火。
萧晏站起身,不再看跪伏在地上的人一眼。
萧景在悔恨。
但那又怎样?回不去的。
帐帘落下,遮住了帐内所有的光线。
萧晏转过身,走了出去。
秋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凤眸轻松几分,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在了实处。
往后,没有卫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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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是一个人从偏帐里走出来的。
谁也不知道他跪在里面多久,没有人敢问。
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是踩着棉花,面色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尾泛红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一盏灯,灭了,再也看不到亮光。
侍卫们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看他。
萧景没有理会任何人,独自走回了自己的营帐,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关上了帐帘。
那天晚上,守在帐外的侍卫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人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最后的体面也一并砸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里面的人发泄完了,又或者是……他不挣扎了。
夜里很静很冷,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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