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萧景靠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月色照在他的手心,是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从他发现徐知南坠崖的那一刻起,这张面具就一直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都变了形,却怎么都不肯松开。
这是徐知南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知道徐知南可能恨透了这件东西,可是……这是他唯一能找到与徐知南有关的物件了……
上面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他就是能闻到。
清冽干净,一如初见。
萧景将面具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咸涩的水汽渐渐沾染上微弱的清新气息。
眼前突然浮现那日他命令徐知南戴好面具时的场景。
他坐在案后,徐知南跪在面前,双手接过那张寡淡的面具,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那双干净的黑眸里,没有怨怼,没有反抗,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人心里发慌的顺从。
那时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不想过多的上心。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对,这张脸只能他一个人看,理所应当。
徐知南的放弃忍耐他都看在眼里……他还是一意孤行,任意妄为。
从那时起,一步错步步错。
萧景将面具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恨。
恨那伙蒙面人,恨这片猎场,恨这座山崖。
恨曾经圈禁过徐知南的安王府。
或者说,他恨透了自己。
可他再恨,一切都迟了,他已经满盘皆输。
“卫南……卫南……”
萧景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为什么不说话,卫南,你快点出来,本王要生气了……为什么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
帐内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一下一下钝痛的回响。
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萧景紧紧攥着那张面具,心脏如同被划破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呆愣地看向虚空,忽然觉得好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捂不暖。
耳边除了夜风刮过营帐的声响,萧景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徐知南他真的……不见了。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萧景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唇色苍白,瞳孔近乎涣散地望着帐顶。
眼角有泪珠无声滑落,他再也支撑不住,不甘地闭上眼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萧景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京城。
安王府,寝殿内。
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浓得让人作呕。
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缠着厚厚的白布,将他的手臂和肩膀裹得严严实实。
榻边守着两个侍从,见他醒来,连忙凑上前来。
“王爷,您终于醒了!太医说您——”
“滚出去。”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在说话。
侍从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瞬,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萧景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幔,一动不动。
那是绣着五爪蟠龙的帐幔,明黄色的底,金银丝线绣成的龙纹栩栩如生,是他安王身份的象征。
他忽然觉得恶心。
“安王”两个字,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身为安王,他连自己想要的人都护不住,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把自己唯一动了心的人,逼到了绝路。
萧景闭上眼睛,想睡过去。
可是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起徐知南从悬崖边仰面坠落的画面。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天空,像是第一次有了亮光,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那是什么样的笑?
释然?解脱?还是终于可以离开他了?
萧景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坐起身,赤着脚下地,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颧骨突出,眼眶深陷,长发披散着,而两鬓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白色。
像是被人用霜雪染过一般,在黑发中刺眼地醒目。
萧景怔怔地看着镜中那几缕白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干枯粗糙的触感,再也不是从前那副乌黑油亮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报应。”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报应。”
他转身离开铜镜,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窗外是安王府的后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秋色正好。
他曾在这里拉着徐知南的手走过。
不管不顾地拖着他走,徐知南小跑着跟在身后,从没有一句怨言。
萧景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切能支撑他活下去的……统统都被抽走了。
如今的萧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勉强维持着呼吸和心跳。
**
回京后的日子,对萧景来说,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被萧晏禁足在府中,没有圣旨不得外出。
但即便没有这道旨意,他也不想出去。
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去哪里都找不到那人了。
萧景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见任何人。
侍从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去,一碗一碗,一日一日,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冷僵硬,再被倒掉。
他不想吃东西,也吃不下,身形越来越虚弱。
太医来诊脉,说他心脉受损,需要好好调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萧景听了,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仿佛对太医的话毫不在意。
他的南南坠崖时肯定很疼很疼吧……
他现在这点疼痛怕是没有徐知南疼痛的万分之一。
萧景麻痹着所有思绪,企图用这样方式惩罚自己。
第三天夜里,萧景从床榻的暗格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他贴身的兵器,削铁如泥,刃口还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坐在榻边,将那把匕首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只要一刀。
捅进心口,就什么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