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想徐知南,不用再后悔,不用再在每个夜里被噩梦惊醒。
真正地为南南赎罪。
很值得的,不是么?
他把匕首抵在胸口,感受着冰凉的刀尖隔着衣料传来的寒意。
只要用力,就可以……
“嘭”的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是卫一。
他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冲进来,一把夺过萧景手中的匕首,动作快得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王爷。”
卫一的声音依旧平淡,“您不能死。”
萧景坐在榻边,手里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看着空空的手心,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
“为什么不能?!”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卫一怒吼,桃花眼里满是血丝,“本王想死就死,与你何干?!把刀还给本王!”
卫一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任由萧景怒斥,手上仍死死攥紧那把匕首,怎么也不肯放开。
萧景冲上去抢,可他现在的身体哪里是卫一的对手,没几下便被卫一制住了,被按回了榻上。
“放手!”萧景挣扎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砂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王?!”
卫一松开了他,后退一步,跪好。
“王爷,卫南他……”
卫一顿了顿,那张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片刻的犹豫,“他也不想看到您这样的。”
萧景的挣扎停住了。
他僵在榻上,看着卫一,黯淡多日的眼眸顿时迸发出一丝期冀,期待从卫一嘴里听出更多与徐知南有关的事来。
又或者是……也许…可能南南他曾经也对他有过……有过半分情谊呢?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卫一垂眸:“卫南他心地善良,就算王爷对他……做了那些事,他还是舍命救了王爷。他既然舍命救您,就不想看到您这样糟蹋自己。”
萧景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这不是他想听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像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想看到本王这样?”
萧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可他看不到了啊……”
“我该去为他赎罪的……”
卫一沉默着,没有回答。
从那夜起,府里所有的利器都被收走了。
匕首、短刀、长剑,甚至连裁纸的小刀都被锁进了库房。
侍从轮班守在寝殿门口,寸步不离,生怕萧景再做什么傻事。
萧景尝试过很多次。
他试过用头撞墙,试过撕开伤口不让它愈合,试过绝食,试过在被褥里藏了一条白绫。
每次都被他曾经引以为豪的暗卫们发现了。
每次被发现,他都会被按回榻上,被太医灌下一碗又一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被劝说着“王爷您要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
保重来做什么?
萧景觉得荒唐极了。
他竟然连去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安王府的侍卫和侍从被他折腾得神经兮兮,看他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小心翼翼,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发疯的病人。
还是皇兄来看望过他一次。
那一日,萧晏同萧景说了很多,但从那天开始,萧景不再寻死了。
他开始喝酒。
喝得很凶,不给自己留任何清醒的余地。
醉的时候,他会觉得徐知南还在。
就在身边的不远处,似乎只要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说话,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卫南,过来。”
“本王今天不折腾你,你过来些。”
“你哭什么?本王又没欺负你。”
“……你别哭了。”
“本王知错了……南南……”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哭了。
抱着酒坛子,蜷缩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
有一夜,他喝得烂醉,趴在案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见到了徐知南。
徐知南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骑装,站在一片光里,背对着他。
萧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怎么都追不上。
他喊“卫南”,那人没有回头。
萧景慌极了,他发了疯的朝他奔过去,像是想到什么,大声喊“徐知南”,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等萧景欣喜,那人大步地走进了一片光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别,别走!”
“别……”
萧景追得跪倒在地,艰难地抬手试图抓住那片月白色的衣袍,可手心只有空气,他眼睁睁看着背影消失,喉间发出近乎哀恸的悲鸣。
“别走……别走南南……”
萧景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眼眶红肿,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嘴唇翕动呢喃着什么。
他呆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养好的伤口再次撕裂,可他感觉不到痛,心里也空荡荡的。
这是徐知南第一次来他梦里……
可是在梦里,他都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他该恨我的……
萧景捂着心口,唇角溢出血丝。
**
萧景变了。
他开始求神拜佛。
起初是让府里的人去京郊的寺庙里上香,后来他自己去,也不顾萧晏的禁足令,换了身便装,偷偷从后门出去,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山门前。
寺庙的方丈亲自迎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位愁眉不展的王爷请进了禅房。
萧景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那尊金身佛像,沉默了许久。
“大师,本王想问一个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死了,本王还能不能见到他?”
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说了一大段佛法,大意是人有来世,有缘自会相见,施主莫要太过执着。
萧景听完,苦笑了一下。
“来世?”
他摇了摇头,“太远了,本王等不了那么久。”
方丈语塞。
萧景从寺庙出来,站在山门前,看着山下的长安城,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萧景什么时候信过佛?
朝堂之上,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甚至觉得那些和尚道士不过是蛊惑人心的骗子。
可是现在……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