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被萧景囚禁了那么久,他对任何人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尤其是对权势滔天的萧家人。
更别说萧晏是萧景的亲哥哥。
蛇鼠一窝。
肯定是萧景又想到了什么捉弄他的戏码。
所以他刚醒来的那几天,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完太医送来的药和按时吃饭。
他不喜欢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按时喝药,伤势恢复得很快,肩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结痂,加之生肌霜的涂抹,那块皮肤竟恢复得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出他曾受过伤。
那时萧晏每天都会来看他,他也没说什么,关心叮嘱了几句又匆匆离去。
不知道静养了多少天,萧晏亲自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这是御膳房熬的莲子粥,朕尝过了,不苦。”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若是不想吃,放着便是。饿了再吃,凉了朕让人重新热。”
说完,他就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一本折子,没有再看他。
徐知南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莲子去了苦心,浮在粥面上,像是一朵朵小白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淡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祖母。
小时候生病不想吃东西,祖母也是这样,熬一碗稠稠的粥,放在床边,说“南南不想吃就放着,饿了再吃,凉了祖母给你热”。
徐知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喝完后,他把空碗放回小几上,轻声说了句:“多谢陛下。”
萧晏从折子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空碗上掠过,唇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
但那天之后,每天出现在小几上的粥,都换了一个品种。
今天红枣,明天山药,后天百合,大后天枸杞。
每一碗都不重样,每一碗都不苦。
徐知南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些都是萧晏特意吩咐的。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放下了一些防备。
谈不上接纳,但徐知南看得清,萧晏和萧景是不同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好?
徐知南看着白瓷碗里冒着热气的甜粥,微抿了抿唇,眼睫垂下。
或许是因为萧景才用这些方式来补偿自己。
萧晏真的是一位很好的皇帝……
没有包庇萧景,没有视而不见他的处境……
清甜绵稠的粥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青年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眼角微弯。
**
一天夜里,徐知南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萧景那张阴沉可怖的脸。
“你敢跳?”
萧景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你是本王的,就算死了,也是本王的鬼。”
他拼命地摇头,想说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他只是他自己。
可他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景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不听话的奴才,就该受罚。”
他开始撕扯他的衣服,粗暴地将他按在地上,徐知南挣扎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想要喊救命,可是喊不出来,他好害怕……
“啊——!”
徐知南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很暗,只有角落里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半个房间,空气里是凝神淡然的熏香,徐知南轻嗅了嗅,狂跳不止的心才缓缓归于平静。
不是安王府。
没有萧景。
他现在是在皇宫里,萧景不会出现的……
徐知南抱着被子,蜷缩在榻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眼角的泪痕还湿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怎么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刚惊醒的沙哑。
徐知南猛地抬头,看到萧晏站在偏殿的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寝衣,长发披散着,凤眸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担忧。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像是刚从寝殿跑过来的。
徐知南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晏,那双干净的黑眸里蓄满了泪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幼鹿,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萧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和徐知南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做噩梦了?”
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徐知南点了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从眼角滑落,无声地落在被子上。
萧晏看着他的眼泪,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替他擦掉那些眼泪。
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告诉他“别怕,有朕在,没人能伤害你”。
可……
还不是时候。
他不能吓到他。
萧晏手指合紧,因为克制而指节泛白。
“朕在这里。”
萧晏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没有人能进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别怕,那些都过去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的。
萧晏凤眸划过心疼,安静地看着床榻上瑟瑟发抖的青年,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该怎么办?
该怎样才能让南南解开心扉呢……
可徐知南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萧晏的声音太稳了,稳到让人觉得安全。
也许是因为他这些天来,终于有一个人,没有在他哭的时候强迫他做任何事。
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他真的像人一样被对待,他再也不是束缚在萧景身边的禁脔玩物。
长久堵在心里阴郁终于如拨云见日一般,散去些许。
徐知南哭了很久,哭到浑身都没了力气,但身体意外的轻松。
他最后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他睡过去之前,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给他盖被子,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