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声音,沉稳有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睡吧。”
“朕守着你。”
那声音太让人安心了,徐知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他没有再做噩梦。
萧晏在榻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徐知南湿答答的睡颜,鼻尖和眼尾都哭得通红像是忍耐着天大的委屈,心上传来酸涩,萧晏眸光微动。
在看见他终于放松下来的眉眼,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伸出手,将徐知南散落在脸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朕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
他低声说,凤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包括朕自己。”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稳而笃定。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中天,清辉如水,洒在殿前的台阶上。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桂花树的枝头,沙沙作响。
殿内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萧晏还醒着,守在那个人的榻边,像一座沉默的山。
高海在门外偷偷瞄了一眼,又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萧晏这个样子。
那个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一个人的榻边,露出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高海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退远了几步,把这一片安静,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
水患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值深秋。
御书房内的龙涎香尚未燃尽,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屋外秋风萧瑟,阴云层层。
萧晏坐在御案前,手中攥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凤眸低垂,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江南连月暴雨,江河暴涨,数州府县尽成泽国。
田庐淹没,百姓流离,死者数以万计,幸存者攀树登屋,啼饥号寒,亟待朝廷赈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他心头。
大梁立国以来,已有数十年未曾遭遇如此严重的水患。
那些受灾的州府,是他治下的子民,是这座江山的根基。
可这数万条性命还有其背后数万的家庭,在一场洪水之后化为乌有,只化作奏报上冷冰冰的数字。
“混账。”
萧晏将奏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震得案上的茶盏轻轻晃动。
高海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七日前的水患,今日才报上来?”萧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些地方官是做什么吃的?”
高海额头贴着地面,颤声道:“回陛下,据说水势来得太急,州府的驿站也被淹了,奏报绕了远路才送出来……”
“绕远路?”萧晏冷笑一声,凤眸里寒光凛冽,“百姓等得了吗?”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秋风扫过檐角的声响,呜呜咽咽的像哭嚎一般。
萧晏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那一片区域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此刻在他眼中都是无数条饱受挣扎痛苦的生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的怒意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坚定。
“传旨。”
他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钟,“户部拨银五十万两,调拨粮草三十万石,即刻运往灾区,沿途各州府不得截留,违者斩。”
高海连忙应是,跪在地上记录圣旨。
“命工部即刻选派熟悉水利的官员,三日内出发,前往江南勘察水情,拟定治水方案。”
“是。”
萧晏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受灾最重的州府——陵州。
“另备车马。”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朕要亲自去陵州。”
高海猛地抬头,面色骤变。
“陛下!”
“不可啊!”
他失声道,“江南水患,疫病横行,道路不通,您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萧晏垂眸看了他一眼,眼眸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朕的百姓在水里泡着,朕在京城的宫殿里坐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高海心口上,“高海,你告诉朕,这个天子,朕怎么当得下去?”
高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萧晏的脾气。
这个帝王平日里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涉及天下苍生,便比谁都执拗。
当年先帝驾崩,几位皇子夺嫡,朝堂上血流成河,是萧晏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登基为帝。
人人都道他杀伐果断、铁血无情,却不知道这个人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减免了三个受灾州的赋税。
高海伺候了萧晏二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帝王心里装的是什么。
“陛下既然心意已决,”高海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老奴这就去准备。”
萧晏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前,提笔开始批示各省递上来的折子。
他要赶在出发之前,把京城的事务安排好。
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他必须确保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朝堂不会出乱子。
**
偏殿。
徐知南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要落雨。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要穿进骨子里那般冰冷。
可明明殿内暖炉已经烧得很旺了。
徐知南蹙眉,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放下书,望向窗外。
花园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树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宫墙高耸,将天割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形状。
他在宫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肩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脱落,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和其他地方的苍白不太一样,但太医说再过些日子就会恢复如初。
萧晏给他用了最好的药,就连补品也是他从未听过的上好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