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南点头,弯起眼角,那笑容很浅,却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落在萧晏心上。
南南笑了。
萧晏捏紧手心,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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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赈灾的队伍从京城出发。
车马辘辘,绵延数里。
户部的银车,工部的物料车,太医院的药车,一辆接一辆,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
随行的官员、侍卫、太医、工匠,加起来有数百人之多。
徐知南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深秋的原野一片萧瑟,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枯黄的野草。路边的树木落叶纷飞,在风中打着旋儿,像是不舍得离开枝头。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这么远。
从前在安王府,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郊的别院。
萧景不喜欢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连出府都要报备,更别说出远门了。
可现在,他坐在南下的马车里,离京城越来越远,离那些受灾的百姓越来越近。
徐知南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里。
马车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将车厢烘得暖洋洋的。
萧晏本想让他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但又担心自己会唐突,索性作罢。
但他还是让人在徐知南的马车里多铺了一层褥子,多放了一个炭炉,还备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糕点。
徐知南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碟糕点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马车行了半日,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息。
徐知南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
“冷吗?”
萧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
徐知南摇了摇头:“不冷。”
萧晏没有多说,将斗篷披在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越往南走越湿冷。”
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件斗篷是新的,没人穿过,你留着用。”
徐知南低头看着肩上那件玄色的斗篷,料子是上好的绒锦,摸起来柔软而温暖,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眼眶蓦地涌上酸涩,这些天萧晏真得在很认真地照顾他……
作为帝王,日理万机,但还会在这些细节处面面俱到,仅仅是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奴才……
“……多谢陛下。”
徐知南垂下眼睫,声音有些闷。
见他没有抗拒,萧晏唇角弯了弯,看了眼他,转身去安排了。
徐知南站在驿站门口,裹着那件斗篷,看着萧晏的背影。
明黄色的龙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便跪到哪里。
可他的姿态始终从容不迫,像是一座行走的山,沉稳坚定得让人觉得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
徐知南看着那个背影,竟觉得格外的心安。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依靠过什么人。
父母早亡,祖母年迈,他很小就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
卖身葬祖母,入王府为奴,被萧景折磨,他都是一个人扛,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挡着风。
不是用强制的手段将他护在身后,而是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跟上来,然后默默地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去大部分的寒意。
徐知南收回视线,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斗篷上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是萧晏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南下的路,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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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行,越走越慢。
离开京城的时候还是深秋,越往南走,天气反而越暖,但雨水渐多,越来越密集。
官道被连日的大雨泡得泥泞不堪,马车行进得十分艰难,有几次轮子陷进泥坑里,侍卫们合力才推出来。
萧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每过一个驿站,他都会收到新的奏报,上面的数字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
受灾的州府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从五个变成了七个。
受灾的百姓从数万变成了数十万,牲畜死亡,房屋倒塌,无数良田被冲毁,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徐知南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坐在马车里,有时候掀开帘子,看到路边的村庄泡在水里,屋顶只露出一截屋脊,像是水面上漂浮的破瓦片。
有人在屋顶上坐着,看到官道上经过的车队,远远地招手呼喊。
那些人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种绝望,迫切求生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徐知南放下车帘,攥紧了衣角。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祖母牵着他的手去领官府的赈济粮。
长长的队伍,从天亮排到天黑,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宛如一具具会移动的尸体。
那时候的他还小,不懂什么叫穷,只知道肚子饿。
祖母把领到的粥分给他大半,自己只喝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后来祖母病了,没钱抓药,就那么拖着,拖到再也拖不动了。
徐知南闭上眼睛,将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他真得很想为灾区的人做些什么,天灾面前,他们都是同胞,他们合该同舟共济。
马车又行了半日,日落西斜,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抵达了陵州城。
陵州是这次水患受灾最重的地方,也是最靠近决口河段的州府。
城墙外的大片土地还泡在水里,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浑浊的汪洋,零星有几棵树的树冠露出水面,残余的枝叶颤颤巍巍的,似乎很快也支撑不住了。
城门紧闭,城墙上有士兵把守。
看到朝廷的车队,守城的将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来的,跪在泥水里,声音都在发抖。
“臣陵州知府周明远,参见皇上!”
萧晏没有下马车,只是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知府,朕在京城看到你的奏报,说陵州水势已得到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