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可朕一路走来,看到的是泡在水里的农田和坐在屋顶上的百姓。”
周明远跪在泥水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萧晏看了他几息,放下车帘。
“进城。”
马车辘辘驶过城门,进了陵州城。
城里的情况比城外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
街道上满是淤泥,两旁的店铺民居有许多已经空了,大门敞着,里面的家具东倒西歪,一看就是被水泡过的。
偶尔有几个百姓站在路边,看到车队经过,先是一愣,然后有人跪了下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老人妇孺跪在两旁,声音嘶哑,还有妇人掩面啜泣,声音混杂在一起,整座城散发着一股阴郁破败的气息。
徐知南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的百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晏没有下车,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车帘的边缘,指节泛白。
“先安顿好他们。”
他对外面吩咐,“把随行的粮食分一些出来,设粥棚,今日就开始放粥。派太医去城里查看是否有疫病的迹象,若有,立刻隔绝开来。”
“是!”
**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役。
萧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巡视灾情,接见地方官员,调拨物资,督促工部修筑临时堤坝。
他的面容日渐消瘦,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但那双眼眸始终沉稳如初,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
徐知南也没有闲着。
他跟着太医们一起,在城里城外地跑,查看灾民的身体状况,分发药材,熬煮防疫的汤药。
在皇宫里养病的这个月里,与他打交道最多的除了萧晏就是每日来送药的太医。
久病成医,他也从太医身上学到了一些药理知识。
虽然比不上太医们精通,但打打下手,记记药方子,给伤者上药包扎这些事情,他做得又快又好。
太医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怕他身子弱,扛不住。
可几天下来,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心思细密,对人温和有耐心,特别是青年眼神干净澄澈,灾民们都愿意亲近,也都愿意听他的话。
“徐大夫,您看看这个孩子,烧了好几天了,退不下去……”
“小兄弟,我老伴腿上的伤口一直疼,您帮忙看看……”
“徐公子,这药一天喝几次啊?”
徐知南不厌其烦地一一回应,声音温和有力,让前来求医的百姓们都很是信服。
临时设立的医馆里,时常都能看见几个小孩子围在徐知南身边,稚嫩的脸满是依赖,时不时响起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吹散了萦绕在陵州上方的阴霾。
他不知道的是,萧晏偶尔会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忙碌的样子。
他在粥棚里替老人盛粥,弯着腰,动作耐心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长辈。
就算是累极了的时候,他也只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手里的药杵还攥着,指节泛白,像是连睡着了都不敢放松。
萧晏每看一次,心里的某个地方就柔软一分。
其实好几次他看见徐知南累得快睁不开眼的时候都想走过去,替他擦一擦额角的汗,让他回屋休息。
可现在人多眼杂,想到昨晚收到的密报,萧晏眼眸冰冷,漠北的那几个小国趁着他南下,又开始蠢蠢欲动,时不时骚扰边境,派来的探子也已经到了陵州周围。
可谓是被无数人盯着,危机四伏。
他不能让人觉得徐知南特殊,不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默默转身离开,把那份心疼藏在心底,藏得很好。
好到徐知南以为,萧晏对他和对别人没什么不同。
好到萧晏自己都快要信了。
**
水患治理了半个多月,终于初见成效。
工部调集的物料陆续运到,临时堤坝在日夜赶工下修筑完成,决口处被堵住,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城外泡在水里的农田渐渐露出水面,虽然今年的收成肯定是没了,但至少水退了,灾民们可以回家了。
粥棚每日供应两餐,虽然只是稀粥和粗粮馒头,但至少没有人饿死了。
太医们日夜巡查,及时发现了几个有疫病苗头的病人,迅速将他们隔开,没有让疫病扩散开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萧晏却不敢放松。
水患之后必有大疫。
这是千百年来的规律,从无例外。
瘟疫一旦爆发,其破坏力甚至比洪水还要可怕。
他已经派人在城里城外挖了新的水井,将原有的水井全部投药消毒,命人每日清理淤泥和脏污,在安置点撒石灰粉,下令将那些被水淹死的牲畜尸体全部焚烧填入坑中,一处都不能留。
徐知南也跟着忙前忙后,累得瘦了一大圈。
他的颧骨本就因为消瘦而隐约可见,如今更是明显了,眼下的乌青不比萧晏轻,唇色也淡了许多,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着,怎么都灭不掉。
夜里,徐知南从医棚回来,走在临时搭建的木板路上,差点被绊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
徐知南抬头,看到萧晏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棱角分明的面容映得冷白,凤眸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多谢陛下。”
看清来人的面容,徐知南瞬时放松下来。
“陛下怎么在这里?”
徐知南有些意外。
萧晏松开他的手臂,后退半步,和他保持着距离。
“出来走走,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今日又忙到这么晚?”
徐知南点了点头:“有几个孩子的烧还没退,我多守了一会儿。”
萧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瘦了。”
瘦了很多。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徐知南没有察觉的心疼。
徐知南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还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