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抿了抿唇,对于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想法很不满,但看见徐知南一双充满斗志的眼睛,心里的劝说全都咽了回去,眸色复杂,既是为他骄傲,又是……
心疼。
但他不想阻碍他。
这是徐知南愿意奋斗的事业,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背后,支撑着他就足够了。
“走吧,朕送你回去。”
萧晏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徐知南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木板路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谁都没有说话,透着一种让人觉得舒服安心的默契。
走到徐知南住处的门口,萧晏停下脚步。
“早些休息。”
他说。
徐知南转身,看着他,黑眸里映着月光,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陛下也早些休息。”
徐知南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这些天也很累。”
萧晏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好。”
他看着徐知南推门进去,看着屋里的烛光亮起来,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萧晏却不觉得冷。
“您这些天也很累。”
他是在关心他。
萧晏将手拢进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朵小小的兰草花纹。
是和南南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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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水患治理初见成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瘟疫还是爆发了。
最先倒下的是城外临时安置点里的几个灾民,症状来得又急又猛,高热呕吐,浑身都泛起红疹,短短半日便神志不清。
太医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断了气。
消息传开,整个陵州城都震动了。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灾民顿时慌作一团,已经有人想要逃离安置点,都围在医棚前要求分发药物,甚至有些不安分的冲进存放药材的帐篷哄抢,若不是周围有军队把守,恐怕早就被一抢而空。
一时间,各种哭声骂声以及喊叫声混成一片,场面几乎失控,陵州城又陷入了恐慌之中。
萧晏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景象。
他来到高处,身后是几名御前侍卫,凤眸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灾民,声音沉稳如钟。
“安静。”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块巨石落入水中,将所有的喧哗都砸了下去。
灾民们抬起头,齐齐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帝王。
明黄色的龙袍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的面容依旧沉稳,眸色平静,散发着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朕还在这里。”
萧晏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不会走,朕的太医不会走,你们需要的吃的穿的朕都带过来了。”
“朕既然来到陵州,就不会放弃每一个百姓,不管是水患还是瘟疫,只要朕在一天,朕就会替你们平。”
“但你们都得听朕的话。”
萧晏眼眸沉稳,语气平静不失威严。
“所有人都得保持安静,若有趁乱偷窃抢劫的,杀无赦。”
“有病的人进隔离棚,没病的人回自己的帐篷,药会发按例发放,粥每日都会在药棚外布施。”
“朕以天子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一个都不会少。”
人群安静了下来。
底下的百姓从未见过皇帝,对于他们来说,皇帝只存在于话本子里亦或是说书人嘴里威严恐怖的形象,可今日,他们真真切切感受到大梁的皇帝心里是有他们陵州城的百姓的。
皇帝没有放弃他们。
有人开始哭了,气氛却没有先前的压抑,这是在绝境中看到希望时,再也忍不住的哭。
萧晏站在高处,目光从那些灾民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角落里。
徐知南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太医署的灰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拿着药杵,脸上沾了一些药渣。
他正看着萧晏,黑眸里有光。
为他俯首称臣,为他鞍前马后,为他平定天下,为这个明君圣主作出一番事业来。
萧晏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破土而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难以压制。
但终究还是抑制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
瘟疫当前,他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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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每时每刻都是在与阎王爷抢人。
徐知南几乎住在了医棚里。
脑子里的现代知识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按照前世的记忆,他也曾切实经历过一场重大的疫病。
那时老师每天叮嘱过保护好自己,防疫手册里写预防传染方法,控制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和保护易感人群他背过无数次。
这三条原则被他反复强调,监督太医和助手们严格执行。
病人按照病情程度分成轻症,重症和疑似三类,分别安置在城内的不同区域,互不接触。
每个太医和大夫进出疫病区必须更换衣物。
得益于工部的人才,徐知南仅仅描述了几遍,就迅速赶制了一批简易的口罩,用多层纱布缝制,分发给所有接触病人的医师和家人。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医用口罩,但至少能阻挡病毒的传播。
他还让人在城里城外四处张贴告示,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告诉百姓如何预防,不喝生水,不吃生冷食物,勤洗手,不随地吐痰。
有相关症状的要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太医院的院正张太医一开始对徐知南的这些做法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年轻后生,哪里懂什么防疫之道。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按照徐知南的方法去做,患病的人数的确在减少,已经得病的病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死去的人远远低于他曾参与过的任何一场疫病。
得了空闲,张太医忍不住问道。
“徐公子,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
徐知南愣了一下,含糊地说:“自己琢磨的,也是从书上看的。”
张太医捋着胡须,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徐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又去熬药了。
他无非是沾了前世的光罢了,能够有用他已经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