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定在二月二十五。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地点设在刑部大堂。
沈蘅芜没有旁听的资格。
她让温叔每天把消息送进来。
第一天,审裴铮。
裴铮到底是做了二十年丞相的人,七十多了,被折腾成那样,坐到堂上还是腰板挺直。
三司问他知不知道裴绍通敌,他说不知道。
问他走私军械的银子去了哪儿,他说不清楚。
问他冷宫灭口是不是他指使的,他闭眼不说话。
审了一整天,没撬出什么新东西。
温叔在条子里写:“老狐狸嘴硬,但人证物证齐全,嘴硬也没用。”
第二天,审裴绍。
裴绍就没他爹那份定力了。
三司把截获的那三个铁皮箱子全搬到了堂上,账册一本一本翻开来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本的时候裴绍就瘫了。
他交代了走私军械的路线、收受北狄王庭贿赂的金额、以及挪用北疆军饷的具体方式。
最狠的一笔是承泰四年冬天,北疆将士在雪地里冻死了两百多人,原因是过冬的棉衣被克扣了三分之二。
那批棉衣的银子进了裴家在江南的钱庄。
刑部尚书念到这一段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手里的卷宗差点拍在裴绍脸上。
第三天,宣判。
裴铮:满门抄斩,成年男丁处死,妇孺流放三千里,家产悉数充公。
裴绍:通敌叛国罪,凌迟。
裴兰漪虽已亡故,追废一切封号,灵位逐出皇家宗庙,不入记录。
秋棠:知情不报、协助传递通敌密信,斩。
判决书在京城各城门口贴了三天。
老百姓挤着看,看完拍大腿骂裴家不得好死的,看完叹气说沈家冤了三年的,看完回去给沈家忠义祠烧香的,什么都有。
沈蘅芜没有去看行刑。
那天上午她在玉华殿教阿昭写字。
顾衍教了阿昭一个“正”字,沈蘅芜在旁边盯着他练。
阿昭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要平竖要直。
写到第四遍的时候阿昭歪着脑袋问她。
“娘,外面在说什么呀?”
远处隐约能听到宫墙外面的喧闹声,是行刑现场围观的人群。
沈蘅芜帮他把歪了的笔杆正了正。
“有人做了坏事,被惩罚了。”
阿昭低头继续写字,写完一个了抬头说了一句。
“做坏事就该被惩罚。”
沈蘅芜点了点头。
“对。”
她指了指纸上的“正”字。
“你看这个字,每一笔都得端端正正的,歪了就不是这个字了。”
阿昭认真地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写得比前几遍都好。
温叔下午递了条子进来,只有三个字:“事毕了。”
沈蘅芜看完把条子烧了,嗯了一声。
她站在窗口望了一眼宫墙外的方向。
裴家倒了。
彻彻底底地倒了。
从裴铮入阁拜相到今天,整整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建起来的庞然大物,三个月就碎了一地。
她想起纪婉容华去年说过的一句话——这宫里的水永远不会清,旧的浊水流走,新的浊水又来了。
裴家是浊水。
那新的浊水呢?
沈蘅芜收回目光,转身回去看阿昭写字。
阿昭这时候已经写完了一整张纸的“正”字,兴冲冲地举起来给她看。
“娘,我写了二十个!”
沈蘅芜接过来数了数。
十九个。
有一个写到一半被墨水糊了,阿昭大约没好意思提。
“不错。”
“那有赏吗?”
“赏你两块红豆酥。”
“三块!”
“两块。”
阿昭的讨价还价能力不见增长,但贪吃的本事已经很成熟了,拿到两块红豆酥后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沈蘅芜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点。
裴家倒了。
但她的棋局还没到终盘。
后宫的天刚换了一茬,新的争斗已经在脚底下冒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