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叔的信比萧瑜的详细得多。
萧瑜住在蜀中梓州的一处旧宅里。
变故出在年后正月。
一个自称姓柳的商人找到萧瑜,带了一车绸缎和二十两银子,说是京中故人所托,来照应废皇子的生活。
萧瑜收了东西但没见人。
第二次那人又来,带了酒肉,这回直接说了来意:周涵虽死,周家旧部在蜀中经营多年,已暗中聚拢了五百余人马,缺的只是一面旗。
萧瑜当场轰了人。
第三天夜里,看管他的两个差役被人割了喉咙,他的三个随从也遭了毒手,死了两个,伤了一个。
萧瑜本人被堵在后院里,四个持刀的人看着他,柳姓商人站在院墙上,笑着说:“三殿下不必急,等京城那边出了事,您自然就想通了。”
从那天起萧瑜就被软禁了。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是趁看守换班的间隙,用指甲刮下看守腰牌上的锈铁渣研成粉兑水当墨,写在从灶房偷来的包菜纸上。
信是他受伤的随从通过茅房后墙的缝隙递出去的,辗转交到一个赶驴的脚夫手上……
沈蘅芜把温叔的信看完,翻到背面还有一段。
“另查,柳姓商人真名柳仲平,蜀中本地人,早年在嘉州开盐铺,承泰八年起与裴绍的军械走私线有交集,裴家倒后没被牵连,因走私过程中只经手银两不沾货物,三司查无实证。此人与周涵的关系线尚未理清。”
沈蘅芜放下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裴家的线。周家的人。蜀中的旗。下在萧琰药碗里的毒。
她去了一趟乾清宫。
萧琰今天精神好些,靠在榻上翻一本旧折子,看见她进来便放下来。
“蜀中的事你知道了?”沈蘅芜没绕弯子。
萧琰点头,李顺已经把温叔那边的消息递过来了。
“你怎么看?”
萧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保住瑜儿。”
沈蘅芜看着他。
这个男人鬓角全白,眼窝深陷,脸颊瘦削,龙袍搭在身上松松垮垮。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更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父亲在交代后事。
回凤鸣宫后,她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程虎,让他从北疆旧部中调一个叫姜照尘的人入蜀。
姜照尘是沈怀瑾带出来的老兵,退伍后在川北开了个镖局,路子熟,拳头也硬,最要紧的是他对沈家的忠心不必怀疑。
第二封给温叔,让他继续往深处查柳仲平的关系网,特别是查此人与京城之间有无通信渠道。
收好信她准备去偏殿看阿昭,还没走到门口,温叔的人又从后门递了一张条子进来。
沈蘅芜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捏着纸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条子上只有一行字。
“蜀中叛军军旗已绣上'清君侧'三字,旗面红底白字,总计约六百余人,有北上之意。”
清君侧。
这三个字对准的是君身边的人。
她就是那个人。
三月十二的朝会吵得地动山摇。
蜀中叛旗的消息传到京城比她预想的快了两天。
是蜀中当地的知府急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在三月初十就到了通政司。
到三月十二早朝时,满殿的文武全知道了。
殿里一下子分成两派。
都察院那帮人最激动,以钱宗翰为首,要求即刻废萧瑜宗籍,派兵入蜀剿灭叛军,“迟则生变,请陛下速决”。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偏稳,认为六百人成不了气候,先查清内情再动兵不迟。
沈蘅芜今日以皇后身份出现在帘后听政。
朝会由太子与阁臣主持。
阿昭今天穿了太子冕服,坐在御座左侧的位置上。
钱宗翰说到激昂处,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拔高了三分:“清君侧三字古来皆是叛逆之号,今不明正典刑,日后何以服天下?”
话音刚落,帘后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
“钱御史,清君侧三个字是叛军写的,还是三殿下写的?”
钱宗翰一愣:“这……旗帜上写着三殿下的名号……”
“旗帜是叛军绣的。三殿下被软禁在住处,随从被杀,本人身处险境,他连出门都不能,拿什么绣旗?”
殿内安静了。
沈蘅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有人拿着刀架在一个人脖子上,然后在城墙上画了那个人的名字,钱御史的意思是,被架刀的那个人有罪?”
钱宗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吴子恒先开了口:“皇后娘娘所言在理。叛军以废皇子为旗号,未必是废皇子的主张。朝廷若不查清便定罪,与当年裴家构陷沈家何异?”
这句话重得砸到了地上。
满殿的人没人再接话。
钱宗翰的嘴闭上了。
他身后那两个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后缩了缩。
朝会的风向转过来之后,沈蘅芜没有再说话。
后面的事由阿昭和吴子恒主持,商议怎么处理蜀中叛乱。
阿昭主动请命旁听军议。
沈蘅芜准了,但附了一个条件:“只听不言。”
阿昭点头应下。
军议在文华殿开。
在场的有吴子恒、陈彦卿、兵部尚书郑怀安,以及通过驿站快马传回方略的北疆统帅程虎。
吴子恒主稳。
程虎的回信主快。
陈彦卿主张查内应:叛军的军旗、武器和粮草从哪里来?六百人要吃饭要穿甲,蜀中并非军事重镇,这些东西不会凭空冒出来。一定有人在供给。查断供给线,叛军不攻自溃。
三个人谁也没说服谁。
沈蘅芜在散会前进了文华殿。
她站在桌前,把三份方略并排放好,扫了一眼,然后说了一段话。
“三位大人的意思我都听了。稳也对,快也对,查内应也对,但三件事不必只选一件做。”
她指了指地图上嘉陵江的位置:“先断粮道。不主动进攻也不放人出来,困他十天半月,粮草一断,他们自己就乱了。”
“同时派人救萧瑜。他被软禁在梓州,叛军主力在嘉州以西,中间隔着一百二十里山路。姜照尘已经入蜀,他对川中地形熟悉,带十个人足够把萧瑜捞出来。”
“至于内应,温叔在查了,不急。”
吴子恒和陈彦卿对视了一眼,都没提出反对。
当晚回到凤鸣宫,沈蘅芜正在给程虎写加急密信,青禾从后门跑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娘娘,冷宫那边出事了。”
沈蘅芜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周贵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