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锣声不是报更,也不是寻常走水。
三长两短,隔了半息又连敲七下。
沈蘅芜停在冰阶上,目光越过重重宫墙。
萧昭也听出来了,脸色当场沉下去:“太庙火号。”
青禾抱着药箱,手指猛地一抖:“太庙?这个时候?”
长宁还昏着,唇边沾着药汁。
吴平章正要替她施针,被外头奔来的禁军撞得险些翻了药盘。
“陛下!太后!太庙东配殿起火,火势已过前廊,守庙内侍求援!”
雨还未停,宫道上的积水被马蹄踏碎。
太庙方向红光压着黑云,烟气翻卷。
烧焦的木香混着祭油味,呛得人喉间发涩。
沈蘅芜的车辇抵达太庙正门时,守庙太监已跪了一地。
为首的老太监刘忠伏在石阶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太后娘娘!东配殿走水,奴才已叫人死守正殿,祖宗灵位无损!”
沈蘅芜看都没看火光最盛处,只冷冷抛出三个字:“钥匙呢?”
刘忠一愣:“地宫?娘娘,地宫百年封存,非大祭不得开。此刻救火要紧,擅开地宫奴才担不起罪啊!”
陆归鸿立在沈蘅芜身后。
白鹤暗卫早已散入雨幕,毫无声息。
沈蘅芜居高临下地俯视刘忠:“火从东配殿烧起,风却往西走,地宫入口在西庑后。你守太庙三十年,看不出这点风向?”
刘忠脸色瞬间煞白:“奴才……奴才只顾着救火。”
“你只顾救火,地宫门前的两名铜甲卫,为何换成了生面孔?”沈蘅芜抬眼,“陆归鸿。”
陆归鸿抬手。
雨幕里,两道黑影压着两名铜甲卫上前。
那二人嘴里塞着麻核,袖中搜出了半截黑布面罩,靴底赫然沾着地宫才有的青泥。
刘忠身子一软,瘫在水洼里。
沈蘅芜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刘忠,你现在说受谁胁迫,本宫留你全尸。若等本宫自己查,太庙前的石狮子都保不住你九族。”
刘忠老泪滚下,绝望嘶喊:“娘娘饶命!是有人拿奴才侄孙儿的命逼奴才!他们拿着长宁殿下的旧令,还有内书监的火漆,让奴才把人都引去救火,不许靠近西庑!”
沈蘅芜眼神微寒。
长宁、内书监、宗人府旧库。
线又缠回了一处。
“开地宫。”
刘忠颤声道:“钥匙在奴才这,可地宫有祖制机关。若无祭册指引,踏错三步石门落下,人会困死在里面!”
青禾脸色发紧:“娘娘,奴婢去取祭册?”
“来不及了。”沈蘅芜伸出手,“拿钥匙。”
刘忠哆嗦着解下腰间铜钥。
沈蘅芜接过,转身朝西庑走去:“陆归鸿,留两队守出口,其余随我下去。”
西庑后,地宫石门半掩。
门缝里透出砭骨的冷风,夹杂着潮湿的土腥味。
沈蘅芜举灯照去,青石阶上有十数个新鲜泥印。
最前方还有一条细细的拖痕,似是重物被拖拽而下。
青禾压低声音:“他们已经进去了。”
“正好。”沈蘅芜望着黑暗深处,“门一关,省得满宫去追。”
陆归鸿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无声滑入石阶。
片刻后,下方传来三声极轻的短哨。
可行。
沈蘅芜提裙走下暗阶。
地宫甬道两侧刻着先帝大行前封存的御物名录。
沈蘅芜扫过壁文,脚步忽然停住。
“左三,右二,中七。”陆归鸿看向地砖。
沈蘅芜摇头:“这是太后韩氏当年教我的太庙步数。地宫有三层暗槽,真正的安全路不在中线。”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踩上左侧第三块青砖。众人依次跟上,步步履冰。
走到第二道石门前,里头隐约传来压低的急促声。
“快些!火号已经响了,宫里的人撑不了多久!”
“这紫檀匣有先帝封印,硬撬里面的东西会毁!”
沈蘅芜眸色骤冷。
原来如此。
紫檀匣牵着先帝、韩太后和旧日遗命。
一旦被盗,配合云素珩、长宁和内书监,镜主便能编出一套足以动摇帝位的旧证。
她微微抬手。
陆归鸿无声贴近石门,指尖在门缝上摸了摸,沾下一点黑色粉末。
他回身做了个手势:门后有炸药。
青禾脸色发白,却咬牙没退,从药箱里摸出一包湿药泥递过去。
陆归鸿接过,精准贴在门缝下方的引线处,短刃一挑,切断暗线。
里头的人察觉不对:“谁?!”
沈蘅芜抬脚,狠狠踩下门边的机括暗砖。
石门轰然内开。
门后的黑衣人齐齐转身。
为首之人怀中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上缠着金线封绳,封泥赫然是先帝私印。
一见沈蘅芜,那人眼中惊骇压不住:“太后怎么会到这里?”
沈蘅芜缓步踏入石室:“你们把火放得太急,戏唱得太满。本宫若再看不懂,韩太后夜里都要托梦骂我。”
黑衣首领猛地拔刀,面露狰狞:“太后来了也好,杀了你,陛下自然会乱!动手!”
刀光骤亮。
下一瞬,地宫顶上、石柱后、祭器阴影里,数十道白鹤暗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们早已从暗道绕入了侧室。
陆归鸿连刀都没拔,只吐出一个字:“收。”
黑衣人的阵脚当场碎裂。
青禾护在沈蘅芜身侧,袖中银针暴雨般射出,正中一名妄图近身的黑衣人咽喉。
那人发出一声破音,倒地抽搐。
陆归鸿直取抱匣的首领。
那人身法诡谲,脚下一滑退向另一道暗门,单手掷出三枚烟弹。
烟雾炸开,辛辣刺眼。
沈蘅芜抬袖遮口,寸步不退:“左墙第三盏灯,打落!”
陆归鸿甩出短刃。
“哐当”一声,铜灯坠地,灯座下的机关触发。
暗门上方轰然落下一排精钢铁栅,死死截断了首领的退路。
“留活口。”沈蘅芜冷冷道。
陆归鸿将人死死踩在地上。
片刻后,地宫内的血腥气压过了潮气。
十七名黑衣人,十四人死,三人活捉。
陆归鸿双手呈上紫檀木匣:“娘娘,匣子。”
木匣入手极沉,深紫木纹包着金角,封泥完好。
先帝私印下,还压着韩太后的凤纹。
沈蘅芜心口忽然发紧。
“开。”
陆归鸿取来细刃,极小心地挑开金线封绳。
封泥碎开的刹那,地宫里安静得只剩火盆的噼啪声。
沈蘅芜亲手掀开匣盖。
紫檀匣内,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静静压在匣底。
青禾脸色大变:“怎么会空?封泥明明没破!”
沈蘅芜拿起那张纸条。
墨迹新鲜,字迹端秀,
上面只有八个字:
【多谢太后,亲自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