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将那块残缺的免死铁券死死攥入掌中,转身便走。
沈蘅芜跟在萧昭身后,面沉如水。
青禾死死抱着那只紫檀匣,指骨泛白。
雨夜中,禁军与白鹤暗卫如铁网般撒向京城各处。
封太庙、拿慧真、锁水道,杀机在暴雨中无声蔓延。
萧昭径直踏入御前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外头雨打窗棂。
姜知白、方元济、褚闻章三人被分押三处。
褚闻章跪在最里侧。
他衣袍沾泥,发冠歪斜,可那属于江南百年士族的背脊,依然硬挺着。
瞥见萧昭那抹明黄衣角,褚闻章立刻抬头,嗓音嘶哑却极力镇定:“陛下,褚家愿献出三十六仓粮,补足赈灾亏空,并交出水运底账。只求陛下念在褚家祖上护驾有功,留褚氏一条血脉。”
他立在殿中,龙袍下摆的雨水滴答砸在厚毡上。
沈蘅芜在侧座落座。
青禾将紫檀匣重重搁在案上。
只这一眼,褚闻章的眼皮猛地一跳。
萧昭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认得?”
褚闻章喉结艰难滚动,强撑起一丝笑:“太庙旧物,臣一个江南外臣……岂会认得?”
萧昭冷嗤,抬了抬手。
那块免死铁券狠狠砸在褚闻章面前。
褚闻章脸上的血色,在看清铁片的瞬间,顷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声音抖得不成调:“这……这从何处得来?”
萧昭眼底满是嘲弄:“你方才不还说,不认得太庙旧物?”
褚闻章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半个字也吐不出。
沈蘅芜拨弄着护甲,语气平直如刀:“褚闻章,你祖上那块免死铁券,明面上毁于旧火。褚氏族谱记着,只剩铁灰。”
褚闻章硬挺的肩背,终于开始塌陷。
“可先帝太庙地宫的紫檀匣里,偏偏藏着这半块烧黑的铁券。”沈蘅芜目光如炬,钉死在他身上,“背面水波纹未尽,篆印残角未灭。这东西若送到宗正寺,你褚氏百年的谎话,便会连同九族一起钉进棺材!”
褚闻章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骇欲绝:“太后娘娘!那是祖宗旧事,与臣无关啊!”
“与你无关?!”萧昭雷霆震怒,“褚氏借着这块假死铁券的余威,在江南收船税、压医田、卖霉米!你们拿一块早该上缴的废铁,养私兵、建旧盟,甚至敢给先帝送毒香!”
褚闻章被吼得瘫软在地。
他怕死,但他更怕这半块铁券现世。
江南水运、粮仓暗账,全靠这层“免死”的祖荫威慑。
一旦真相揭开,褚氏欺瞒江南数十年,那些依附褚氏的势力会立刻反噬,将褚家生吞活剥!
沈蘅芜将褚闻章的崩溃尽收眼底。
她微微抬手,青禾立刻将那张挑衅的纸条,并排摆在铁券旁。
“真镜主以为盗走明面上的旧物,就能拿捏你褚氏。可她算漏了,先帝把真正能诛你褚家九族的东西,藏在了夹层。”
褚闻章嘴唇发青,疯狂摇头:“臣不知镜主是谁!江南旧盟是三家共议,臣只与许闻舟接头,臣根本没资格见她!”
萧昭怒极反笑。
“带方元济!”
顾闻峻像拖死狗一样,将方元济拖入殿内。
方元济刚一落地,便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陛下!太后!他在撒谎!许闻舟每月往褚氏宗祠递的密信,信封上画着半月残纹,全是他褚闻章亲手拆的!”
褚闻章目眦欲裂,扑过去怒骂:“方元济!你毒杀亲兄,死到临头还敢攀咬老夫!”
“是你逼我制寒毒的!”方元济双眼赤红,犹如疯狗,“你拿方谨的命压我!你说京里有人接应,只要旧案一乱,江南四家就能保住田契!都是你!”
褚闻章还要去捂他的嘴,被顾闻峻一刀鞘狠狠砸在肩头,惨叫着跪伏在地。
萧昭冷冷俯视:“让他说。”
方元济剧烈喘息着,语无伦次地往外吐:“褚家怕清田契!姜家怕查书院!他们都怕太后查江南!镜主根本不是江南人!许闻舟说过,镜主在京城手眼通天,能调内书监旧籍,能拿凤鸣宫旧香,连宗人府的门都能开!”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萧昭死死盯着褚闻章:“听见了?”
褚闻章牙关打颤,死撑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他为了活命,满口胡言!”
“褚闻章,知道本宫为何先审你,不审姜知白吗?”沈蘅芜忽然出声。
褚闻章僵住。
“姜知白蠢,以为士林清名能保命;方元济怂,为了活命早晚会吐干净。唯独你不同。”
“你是旧盟的钱袋子,是镜主在江南最稳的船。水运藏药、粮船藏人。没有你褚家点头,许闻舟运不走云素珩,裴月筝也逃不出霜渡。”
沈蘅芜字字诛心:“镜主若要进京,必然走你褚氏的水线!”
冷汗瞬间湿透了褚闻章的后背。
萧昭军靴上前,重重踩在铁券上。
“朕最后问一遍,镜主是谁?藏在哪里?”
褚闻章闭上眼,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半晌,他绝望地睁开眼,重重磕头:“陛下若肯留褚氏七岁幼孙一命……臣便全招!”
萧昭眼中杀意翻涌:“你还敢跟朕谈条件?”
“臣知褚氏必亡!可稚子无辜!”褚闻章哽咽得发狠,“臣贪心,被镜主许诺的‘江南自治’迷了眼。可臣没想到,她连褚家也算计!太庙铁券若落在她手里,褚家就成了她随时能宰的狗!”
萧昭冷嗤:“死到临头,才知自己是狗?”
褚闻章被这句话击碎了所有尊严,伏地痛哭。
沈蘅芜看向顾闻峻,淡漠道:“记下。褚氏主犯按律论处。未涉案稚童交大理寺核验,不许私杀。”
褚闻章猛地抬头……
“臣……谢太后隆恩!”
萧昭厉声喝道:“说!”
褚闻章直起身,嗓音嘶哑:“镜主一直在京城,身份极高。臣不知她本名,联络点在……春风得意楼。”
青禾大惊失色:“那是京城最热闹的酒楼!六部官员、各地士子皆在那处!”
“大隐隐于市。”褚闻章惨笑,“三楼‘杏花天’雅间有夹墙,通后巷水沟。明面老板是个寡妇,叫韩三娘。”
“姓韩?”沈蘅芜眼神一凛。
牵扯太后韩氏旧姓,这又是镜主诛心的一把刀。
“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后厨鱼车里的空木桶,便是传信的暗格。”褚闻章咽了口唾沫,“今夜太庙局成,她会在楼内收信。若败,她必会清楼撤退!”
萧昭眼底杀意骤燃。
“陈安!”
陈安自殿外疾步入内:“臣在!”
“带三百禁军,死封朱雀街!春风得意楼内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臣领旨!”
褚闻章被拖下去前,忽然死死扒住门框,回头大喊:“太后娘娘!若韩三娘还在楼里,千万别碰她的琵琶!里面……藏着火!”
顾闻峻神色一变,立刻转身去追陈安。
殿内重归死寂,唯余风雨声。
萧昭攥着免死铁券,咬牙冷笑:“母后,今夜便去撕了她的脸!”
沈蘅芜目光幽深地看向紫檀匣:“她若这么轻易让咱们撕了,便不是镜主了。”
她起身,披上玄色大氅,寒气凛然。
“走。本宫倒要看看,她在春风得意楼,给本宫留了什么?”
……
朱雀街上,铁甲踏破雨夜。
更鼓未尽,整条长街被禁军的肃杀之气惊醒,沿街酒肆茶楼瞬间灭灯闭户。
三层飞檐的春风得意楼,此刻大门紧闭。
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金粉小字“一朝看尽长安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安高举右臂,禁军强弩齐齐上弦。
“撞门!”
巨木轰然砸下!
“砰!”朱漆大门应声倒塌。
陈安拔刀冲入:“奉旨查抄!跪地免死!”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大堂内空荡荡的。
酒盏还冒着温热的白气,香炉里青烟未散,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