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明黄绢面上,那方朱红国玺,刺眼得宛如鲜血。
萧昭按着卷首的手慢慢收紧,黄绢被捏出深深的褶痕。
顾闻峻俯身查验火漆,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只一眼,他脸色便沉入谷底:“娘娘,火漆是真的,印泥也旧。”
沈蘅芜将黄绢从萧昭手下抽出,亲手卷起。
她没有丝毫遮掩,反而转过身,居高临下,扬起音调:
“诸军听令!逆贼身上搜出可疑废诏,真伪未定。谁敢借此煽动军心,立斩无赦!”
城头禁军齐声应诺,刀枪重重砸地,声浪瞬间压过暴雨。
可人心,到底还是动了。
瓮城里,一名北营兵卒忽然梗着脖子高喊:“若真是先帝遗诏,陛下便是无名之君!我们也是奉诏勤王……”
“嗖!”
话音未落,萧昭一箭射穿他面前的青砖。
碎石崩裂,擦破了那兵卒的脸。
他吓得瘫软在血水里,身下顿时湿了一片。
萧昭居高临下,声音透着彻骨的杀意:“奉诏勤王?你收谁的银子,跟谁入北门,谁许你撞的宫城,你自己心里没账?”
全场死寂,再无人敢出声。
沈蘅芜看向陈安:“所有俘虏分开关押,十人一组。敢串供者,割舌。周焕亲兵与宗室府兵单独提审,连夜扒下他们一层皮来。”
“臣遵旨!”
萧昭翻身下马,雨水顺着金冠蜿蜒垂落。
他伸手去拿那卷黄绢,沈蘅芜却避开了。
“母后。”
“这东西,现在不能入你的手。”沈蘅芜直视着他,“暗处的人,就等着你一怒之下毁诏。你若毁了,便是坐实了心虚。”
萧昭眼底血色翻涌:“他们用父皇的印,造废我的诏,还要逼我跪着认?”
“他们就是要你乱。”沈蘅芜将黄绢递给青禾,用油布死死裹住,“你越怒,他们越得意。”
沈蘅芜转向陆归鸿:“萧铎在何处?”
“北城安王旧宅已空。”陆归鸿语速极快,“后院有重车辙印,直奔宗正堂方向!”
“他要开宗正堂公议。”沈蘅芜冷笑一声,“庄太妃、长宁、私铸钱、废诏。好一招连环计,他想把整个宗室都绑上贼船。”
萧昭皱眉:“他如此疯狂,只为阻拦清丈宗田?”
“宗田只是刀口。”沈蘅芜望着玄武门外的血水,“萧铎一脉靠太祖赏田起家,兼并良田万顷。查田契,等于掀他的棺材板。更何况,江南粮道已断,褚氏倒台,旧盟钱袋被掏空。萧铎若再不咬人,镜主就会换一条听话的狗。”
半个时辰后,御前偏殿。
灯火通明。
殿外禁军三重把守,连一只飞虫都飞不进来。
黄绢废诏被平铺在长案上,四角压着玉镇。
萧昭坐在御座下首,
玄衣上还沾着玄武门的血雨。
沈蘅芜立于案前,目光如炬:“先看纸,再看墨,最后看印。”
吴平章用银针挑起绢角,凑近轻嗅:“黄绢经旧药熏过,至少是十年前的御物。墨也旧,掺了松烟与宫中御墨的碎屑。单看材料,足以以假乱真。”
青禾取来先帝旧旨的拓本,铺在旁侧。
两卷一比,笔迹竟有七分神似!尤其“奉天承运”四字,转折、收锋、压笔,皆极具先帝晚年风骨。
偏殿内,静得发寒。
萧昭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真是父皇亲笔?”
沈蘅芜没有作答。
她将烛台移近,火光映照下,朱红印泥边缘微微泛着暗色。
“青禾,取半碗温水来。”
沈蘅芜拔下玉簪,蘸取温水,轻轻点在印章边缘,“真国玺的印泥掺了鹿胶与龙涎灰,遇温水只浮光,不脱色。若是伪造的寒灰草印泥,遇水必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滴水痕上。
片刻后,红印边缘毫无白浊,反而泛出沉润的暗红。
陈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印是真的。”
萧昭的手,猛地握住了剑柄。
“印是真的,但诏,未必是真。”沈蘅芜忽然开口。
她用玉簪点向卷尾:“先帝晚年寒毒入骨,右腕常有轻颤。他亲笔写长句时,竖画末端必有拖痕。”
众人立刻俯身看去。
“这道诏书,前半段有拖痕。”沈蘅芜眸光锐利如刀,“可从‘另择宗室贤王’这半句开始,笔锋忽然稳了!”
若无极深的心计与眼力,根本察觉不到这毫厘之差。
萧昭瞬间反应过来:“有人续写?!”
“准确地说,是移花接木。”沈蘅芜声音极冷,“前半段取自先帝真手稿,后半段由人临摹补上。他们拿到了盖过真国玺的空白旧诏!”
陆归鸿猛地抬头:“能同时碰到先帝旧纸、旧墨、空白真印的,只有内书监、司礼库,以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还有先帝身边的近侍。
高德顺已死,秦守恩失踪,慧真老尼被灭口,许闻舟被剥皮装棺。
所有知情者,都在被疯狂灭口。
陈安咬牙道:“可外头的宗亲和百姓,根本不懂什么笔锋拖不拖!他们只认那颗国玺!”
“所以,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造假的确凿铁证。”萧昭霍然起身,“明日开宗正堂,朕亲审萧铎!”
“他不会等到明日。”沈蘅芜断言。
话音刚落,春杏披着蓑衣快步入殿,裙角泥水淋漓:“娘娘!宗正堂前已聚了十七家宗室!萧铎设了庄太妃的白幡灵堂,挂着太妃血衣,当众痛哭太后逼死太妃、新帝屠戮宗亲!他们正叫嚣着,要请先帝废诏入堂公议!”
萧昭眼神彻底冰封:“备马。”
沈蘅芜抬手拦住他:“你去,他就倚老卖老逼宗室跪你。你若拔剑,便是暴君屠戮手足;你若退让,便是心虚认罪。”
萧昭看着她:“母后要去?”
“当然。”沈蘅芜将废诏收入袖中,气场全开,“他骂的是哀家,拿太妃做筏子逼的也是哀家。哀家若不去,岂不辜负了他搭的这出好戏?”
萧昭上前一步,与她并肩:“儿子陪您同去。”
沈蘅芜微微侧首:“去可以。但记住,别先拔剑。让他把戏唱到最高潮,再摔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