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认亲”四个字落下,宗正堂外的雨声都似乎停了半拍。
这四个字,比废诏更毒。
废诏还能验真伪,可血脉一旦被当众扣上污名,哪怕事后查清,也会有人在暗处嚼一辈子舌根。
萧铎输了假诏,输了兵变,这是他要把所有人拖进死水的最后一搏。
萧昭盯着萧铎,唇角轻轻一扯。
“滴血认亲?好。”
萧昭没有躲。他站在雨水里,肩背挺直。
“朕答应。”他抬手直指萧铎,“今日当着三司、禁军和诸王的面验。若朕血脉有疑,朕自己把龙椅搬下来给你坐!”
萧铎故作悲恸地杵着龙头拐:“陛下既敢应,老臣便也敢看!萧氏江山,绝不可落入外姓之手!”
萧昭笑意顿消:“若你做手脚呢?”
萧铎高声立誓:“老臣愿以全族性命担保!”
沈蘅芜抬手:“传吴平章。取太医院封存的新碗、新水,当众开封。”
片刻后,吴平章披雨入院。
身后医官捧着贴满太医院封条的漆盘。
萧铎立刻喝止:“慢!太医院皆听太后调遣,谁知水碗是否干净?”
沈蘅芜冷眼看他:“你想如何?”
萧铎指向宗正堂内:“祭案上有祖宗供碗,香炉旁有净水。既验萧氏血脉,自当用宗正堂之水!”
几名宗亲立刻低声附和:“宗正堂之水,确实更合祖制。”
萧昭刚要开口,沈蘅芜却抬手拦下。
“用。”她看着萧铎,眼神寒得叫人发怵,“哀家今日让你把能耍的把戏,全耍完。”
老仆立刻取下青花供碗,当众倒了半碗水。
水面清亮,毫无异样。
吴平章伸手欲接,萧铎厉声喝退:“吴太医只可旁观,不许碰碗!”
沈蘅芜微微颔首:“让他看着。”
萧昭大步上前,取过银针,刺破食指。
血珠滚落,滴入碗中。
散开半圈后,红色竟凝成小团,沉在碗底不再化开。
萧铎立刻扬声:“取宗室之血!”
辈分极高的昭穆王被推到台前。
他面色灰败,颤巍巍刺破指尖,将血滴入。
第二滴血入水,同样凝成小团。
两滴血隔着寸许,怎么晃都不相融!
“血不融!”宗正堂外骤然炸开。
萧铎猛地站起,白发乱颤,举起龙头拐声嘶力竭:“看见了吗!血不相融!萧昭并非萧氏血脉!沈氏混淆皇统,罪该万死!”
萧昭站在原地,脸色冷白,转头看向沈蘅芜。
沈蘅芜神情未动,连眼睫都没有乱。
萧铎笑得越发猖狂:“沈氏!你扶一个乱葬岗的野种登基,把天下玩弄在掌中,还敢自称太后?开宗册!废伪帝!”
几个死忠宗亲立刻跟着高呼:“废伪帝!诛沈氏!”
萧昭手已按上剑柄。
沈蘅芜却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吴平章。”
吴平章提着医箱上前,取出一只小银勺,挑出些许白色粉末。
萧铎警觉后退:“你做什么?!”
“救你这张老脸。”吴平章淡淡道,“可惜,救不回来。”
吴平章将半勺粉末投入碗中。
粉末入水,水面微翻。
只几个呼吸,碗底两团死寂的血忽然散开。
红色迅速交缠,彻底融成一片!
院中的叫嚣声,犹如被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萧铎的笑僵在脸上。
“白矾。”吴平章端起碗,“太医院常用之物,净水、收敛、辨污。”
他冷眼看向萧铎:“所谓血不相融,是碗壁被人提前涂了清油。血珠被油膜裹住,别说陛下与宗室,便是亲生父子,也照样不融!”
全场死寂。
方才喊废帝的宗亲,一个个脸色发青,恨不得将头埋进泥水里。
萧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压住满院雨声。
“方才谁喊废伪帝,站出来。”
无人敢动。
萧昭指尖一挥:“陈安,按名单抓。”
禁军如狼似虎冲入人群,将喊得最响的四人死死按在泥水里。
“押下!”萧昭看都不看他们,“查田契、查府兵、查银账!涉兵变者,抄家!”
宗亲们彻底吓破了胆,伏地哀嚎求饶。
萧铎撑着拐杖,再也站不稳。
沈蘅芜踩着雨水,走到萧铎面前。
她抬脚,狠狠踩住那张被甩落泥水的假废诏。
“萧铎,你这一辈子,坏得都不够聪明。”
萧铎喉中发出破碎的喘声:“沈氏……宗室不会服你!天下也不会服一个乱葬岗里……”
“唰……”
寒光出鞘,满院皆惊。
萧昭一步上前,剑锋死死压在萧铎脖颈上。
锋刃切破老皮,血珠顺着皱纹滚落。
萧铎整个人僵住,龙头拐“咣当”落地。
萧昭居高临下盯着他,少年帝王的暴戾燃到顶点。
“朕的母后,你再敢辱一句,朕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沈蘅芜没有拦。
她就看着萧昭把这一剑架稳。
萧昭剑锋又压下半寸。
“说。”萧昭声音冰冷,字字砸如寒冰。
“真镜主,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