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青石地上,泥浆溅污蟒袍。
这位盘踞宗室多年的老王爷,终于怕了。
“说。”萧昭手腕微沉,“真镜主到底是谁?”
萧铎喉结剧烈滚动,脸色死灰。
其余人伏地颤抖,头都不敢抬。
沈蘅芜站在雨中,神情冷到极处。
“萧铎,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说出镜主,留你全尸。不说,宗正堂外那口空棺,正好给你用。”
萧铎狠狠一颤。
他知道沈蘅芜不是吓他。
“我……我真不知道她在哪里。”萧铎声音发虚,“她从不以真面目见我。”
萧昭剑锋一压,血珠滚落!
“啊!”萧铎惨叫半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说!我说!她是叶氏!”
满院骤静。
连雨声都被众人的倒吸气声压住。
昭穆王猛地抬头,老脸抖得厉害:“叶氏?哪一个叶氏?”
萧铎嘴唇发紫,眼底全是恐惧:“柔皇贵妃,叶清禾。”
这七个字砸下,宗正堂内外死寂。
柔皇贵妃叶氏,先帝最宠爱的女人。
入宫七年,冠宠六宫。
病逝时,先帝停朝三日,亲赐谥号“柔”。
宫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薨于景和十二年冬。
沈蘅芜的手缓缓收紧,袖中玉珠轻轻相撞。
她记得叶氏。
那时的叶氏总穿浅色宫装,说话轻,走路怯。
裴贵妃盛气凌人,周贵妃冷眼旁观,叶氏却永远垂着眼捧着温茶,谁也不得罪。
先帝宠她,朝臣也赞她无争。
沈蘅芜曾以为,那是宫里少有的软弱人。
萧昭冷声逼问:“叶清禾早入皇陵,你敢拿死人糊弄朕?”
“她没死!”萧铎嘶喊出声,“棺里是替身!她借丧仪出宫,去了江南!”
有宗亲失声惊呼:“荒唐!皇贵妃出殡,礼部、太医院都在,怎会没人发现?”
“当年先帝宠她宠得昏头!”萧铎怒吼,“说怕惊扰亡灵,不许开棺近验!太医院只看脉案,宗人府只认封棺册!”
吴平章脸色极难看,忽然开口:“景和十二年冬,太医院记档,柔皇贵妃死因是寒症入肺。脉案由院判齐景年签押。”
“齐景年?”沈蘅芜侧眸。
青禾立刻回禀:“齐景年十年前告老,还乡途中坠崖,尸骨无存。”
萧昭盯着萧铎:“叶清禾为何要夺皇位?”
萧铎眼神闪躲。
“朕问你话!”
“因为她生过皇子!”萧铎崩溃大喊,“她当年怀过先帝的孩子!”
满场又是一震。
沈蘅芜眸色骤冷。
宫册里根本没有记录!
“那孩子没落地,六个月就没了!”萧铎急喘着,“叶氏认定是韩太后和沈家下的黑手!她恨宗室,恨沈家。”
“她说先帝把天下欠给她没能活成的儿子!这皇位本该有她的一份!”
沈蘅芜终于出声:“她创立江南旧盟,就是为了这个?”
“褚氏要水运,姜氏要名望,方氏要医田,许闻舟要权。”萧铎惨笑,“叶氏给他们一个‘扶正统’的名头。你们清查田契、改粮道,断了他们的根!你们不死,他们全都要完!”
沈蘅芜心口那团寒意,终于落了地。
“她留着云素珩做什么?”沈蘅芜切中要害。
“为了午门御审!”萧铎急忙道,“她要毁云素珩的嗓子,逼她按写好的证词认罪!”
沈蘅芜眼中寒光一闪:“证词写什么?”
萧铎闭上眼,吐出最毒的一句:“写沈家当年勾结云素珩毒害先帝!写你沈蘅芜早知萧昭身世有疑,借平反把持朝政,篡夺萧氏正统!”
“午门御审时,她会送来云素珩和先帝旧物。只要把弑君罪扣到沈家头上,人心一乱,宗室再起,北狄残部就会在边境点火!”
沈蘅芜冷笑:“倒是一桌好菜。可惜,厨子该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跪着的宗亲齐齐打了个寒战。
萧昭收剑,剑尖挑起萧铎下巴:“叶清禾藏在京城何处?”
“我真不知道!她每次传信都经韩三娘、慧真、齐嬷嬷等人。她身边有个女官,戴赤金凤头戒,声音很哑。”
“女官叫什么?”
“柳……柳扶枝。”萧铎费力回想,“叶氏当年的贴身女官,宫册说她殉主了。”
青禾脸色微变:“柔皇贵妃薨逝那年,柳扶枝在殉主名单首位!”
陆归鸿抱拳:“臣即刻去挖凝云阁旧宫人名册!”
萧昭转身,声音压过雨声:“陈安!”
“臣在!”
“传旨!叶清禾假死出宫,创旧盟、弑先帝、劫宗室、谋逆夺位!即刻画影图形,全城通缉!四门落锁,水陆停运,逐户查验!”
“臣遵旨!”
“凡藏匿叶氏者,同谋逆论!擒叶氏或柳扶枝者,赏千金,封爵一级!”
宗亲们听得面无人色。
沈蘅芜看向萧铎。
“萧铎勾结旧盟,伪造废诏,煽动兵变,罪证确凿。”
萧昭字字砸下:“褫夺萧铎亲王爵,削宗籍,押入死牢!涉兵变者斩!”
萧铎发疯般扑向萧昭:“你不能削我宗籍!我是太祖血脉!”
顾闻峻一脚将他踹翻。
萧铎摔进泥水,满口是血,凄厉嘶喊:“沈蘅芜!你别得意!叶氏比你更懂先帝!午门见!她一定会让天下人看看你的血债!”
萧昭面色阴沉,抬手便要命人堵嘴。
沈蘅芜却走近两步,居高临下道:“萧铎,你以为叶清禾会救你?”
萧铎的笑僵住。
“许闻舟为她卖命,被剥皮装棺;慧真替她传信,被烧死净慈庵;”沈蘅芜每说一个名字,萧铎的脸便白一分,“你凭什么觉得,你比他们值钱?”
萧铎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声。
“拖下去。”
禁军上前反剪其双臂。老王爷被拖过泥水,再无一人敢替他求情。
“母后,叶清禾当年在宫里,当真那般会装?”
“会。”沈蘅芜沉默片刻,“会到连韩太后都只当她柔弱。”
萧昭喉间压着怒:“那她藏在京城,必定也披着另一张皮。”
“所以查叶清禾,不能只查贵妇。”沈蘅芜抬眼,看向雨幕尽头,“查女尼,查医婆,查老妪,也查那些死了多年、没人见过尸骨的人。”
陆归鸿、吴平章、青禾、春杏领命,四散而去。
局面终于从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
镜主叶清禾,一个早该躺在皇陵里的死人,正躲在京城某处,等着午门那场御审。
雨还未停。
萧昭刚要下令回宫,宫门方向忽然有马蹄声疯狂冲破雨幕。
传令兵滚鞍下马,膝盖重重砸在青石上。
“皇上!太后!”
他满脸水痕,声音劈裂,透着极度的惊恐。
“西郊别院出事了,守卫死伤大半,冰帐被破!”
沈蘅芜眼神骤沉。
传令兵伏地嘶喊:“长宁大长公主……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