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堂那只供碗,谁碰过?”
吴平章脸色一变。
“臣带来的封存新碗未用。供碗在宗正堂祭案上。”吴平章急道,“按规矩,该由太医院随行学徒验水!”
“人呢?”
“在偏廊!”
沈蘅芜抬手:“拖出来。”
雨声更急。
两名禁军很快押来一个青衫学徒。
年纪不过十七八,脸白得吓人,裤脚全是泥水。
他被一脚踹得跪下,膝盖重重撞在石阶上。
“钱瑞!”吴平章一眼认出,怒得声音发抖,“今日验碗的是你?!”
钱瑞拼命磕头。
“吴院判!学生冤枉!学生只是看了看水,并未动手脚啊!”
沈蘅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哀家问你,碗壁清油从何处来?”
钱瑞猛地抬头,眼珠乱颤:“清……清油?学生不知!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萧昭眼底烧着火:“你验碗,你说不知道?”
“皇上饶命!”钱瑞哆嗦着往后爬。
沈蘅芜蹲下身。
她拿起那只供碗边缘刮下的油末,直接递到他眼前。
“清油里掺了龙涎末和白木香。”
沈蘅芜声音极冷:“太医院药库里,只有给宫中老人熬膏药时,才会用这种配方。”
钱瑞浑身僵住。
吴平章怒喝:“你竟敢偷药库辅料?!”
“不是偷!”钱瑞哭着摇头,“有人给了学生药牌!药牌是真的!学生只是按吩咐取料!”
“谁给的?”
钱瑞嘴唇抖成一团,不敢说。
沈蘅芜站起身,没有半分废话。
“陈安。”
“臣在!”
“把他右手剁了,送去太医院门口挂着。”
钱瑞魂都飞了!
禁军一把按住他的手,刀锋死死贴上指骨!
“不!太后饶命!学生说!”
钱瑞哭得破了音:“是叶氏!是叶氏的人找上学生!”
宗正堂内外,一片死寂。
沈蘅芜冷冷看着他:“叶清禾亲自见你?”
“没有!是个哑嗓子的女官。”钱瑞崩溃大喊,“她说她姓柳,让学生替她办两件事!”
青禾脱口而出:“柳扶枝!”
钱瑞连连点头:“学生的爹当年在宫外药铺欠债,若非叶氏施粥赠药,早就死了!”
“她说只要让滴血不融,宗室自会逼废皇上,太后也不敢杀我!”
钱瑞哭喊:“她还说萧昭本就不该坐龙椅!沈家害死她的皇子,天下欠她一条命!”
沈蘅芜的声音压得很平:“第二件事。”
钱瑞颤声道:“今夜送往别院的解哑毒药包,学生偷偷换了一味辅药……会将冰帐寒法拖慢半刻。”
吴平章脸色惨白。
“怪不得长宁醒得那么短!”他咬牙切齿,“我以为是毒入肺腑,原来药效被你拖慢了!”
沈蘅芜气极:“长宁失踪,你也有份。”
“学生没有去别院!学生只敢换药!”
钱瑞拼命磕头:“柳扶枝说,长宁若多醒半刻,就会写出叶氏名字。学生不敢不做,她手里有我娘和幼妹啊!”
“人在哪?”
“城东旧药市,百草堂后巷!她说只要事成,明日便放人!”
沈蘅芜盯着钱瑞:“百草堂是什么地方?”
钱瑞喘着气答:“明面是药材行,替太医院收南药、北参、江南白苔。可学生听柳扶枝说,那里有地下药窖,药窖通水渠!”
吴平章立刻接话:“太后!太医院近两年确有几批药材从百草堂进来。账面干净,价格也低,臣只当是江南乱后药商急着进京……”
沈蘅芜转头看他。
吴平章双膝一软,重重跪下:“臣失察!请太后治罪!”
“治你的罪,要等叶清禾进牢。”
沈蘅芜扔下油末。
“现在,把太医院所有采购簿、药牌、出库单搬来。谁签百草堂的药,谁就给哀家跪着等审!”
“臣亲自去!”吴平章立刻起身。
沈蘅芜看向春杏:“查百草堂三个月内,买过多少硝石、火油、松脂、桐油。”
春杏领命,转身便走。
萧昭脸上怒意更重:“母后怀疑,那里不只藏药?”
“叶清禾要午门御审,手里却只剩云素珩和假证词。这不够。”
沈蘅芜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她要逼京城怕她。药庄若藏毒、藏火、藏北狄药,她就能把午门变成刑场。”
钱瑞还在泥水里哭。
沈蘅芜看也不看他:“拖去太医院门前。先不剁手,让他跪着指认。若有一句假话,再剁。”
钱瑞瘫软在地,被禁军死死拖走。
宗正堂里的宗亲们,此刻更不敢出声了。
方才叫得最凶的昭穆王缩在柱旁,脸皮发青。
沈蘅芜忽然转头。
“昭穆王。”
昭穆王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太后恕罪!臣糊涂!臣被萧铎蒙蔽啊!”
“你府上,也从百草堂进过药。”
昭穆王张嘴想辩,青禾已经翻出一本小册。
“昭穆王府,二月买安神丸二十匣,三月买寒肺膏十六罐,皆走百草堂暗账。”
昭穆王当场傻了。
沈蘅芜语气平静:“押着他一起去。若百草堂里搜出宗室账册,哀家让他在午门旁边搭个小台,专门认账。”
昭穆王哭得险些昏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账册已搬到御前偏殿。
吴平章翻出一页。
“近三日百草堂从城外收了三十车药材,车重不对!报的是甘草、茯苓、白术,可车辙深得多!”
春杏此时奔入殿内,裙角带泥。
“太后!查到了!百草堂近三日买硝石六百斤、松脂三百斤、桐油一百二十坛!账上写的是制膏药防潮!”
青禾冷笑:“这膏药能把半条街贴上天!”
沈蘅芜把账页合上。
“叶清禾要用百草堂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萧昭起身披甲。
“陈安,点禁军!顾闻峻押证人入宫!陆归鸿封水渠!陆明霜随朕去百草堂!”
沈蘅芜道:“哀家也去。”
京城四门已锁,街上禁军奔走,百姓家家闭户。
百草堂在城东旧药市尽头。
门面并不大,青瓦白墙,檐下挂着草药串。
萧昭抬手,三百禁军分左右包抄!
陆归鸿带白鹤暗卫钻入后巷,死死封住水渠口。
陈安押着钱瑞上前。
钱瑞抖得站不稳:“就是这里……后堂第三排药柜后有暗门,柳扶枝的人从那里进出!”
萧昭盯着门,厉喝:“撞开!”
禁军蜂拥而入!
堂内空无一人,药柜整整齐齐,柜上还摆着算盘。
陆明霜上前,踹翻柜台!
底下赫然露出新挖的暗槽!
萧昭直指后堂:“搜暗门!”
禁军推开第三排药柜,后墙果然有一道铁门。
门缝里渗出热气,还有刺鼻的火油味!
陈安脸色大变:“皇上!门后有火药味!”
沈蘅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她走近一步,耳边听见细细的声响。
滋,滋。
很轻,却密!
萧昭一把将她拉回!
陆明霜用刀尖挑开铁门边缘。
门内黑暗翻涌。
地上、墙上、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引火线!
那些引火线交错缠绕,一路通向深处的火药坛与桐油桶!
火星已经亮起!
顺着引线疯狂倒逼!
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