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彻底吞噬。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腥气、铁锈味和陈年霉菌的冰冷空气瞬间包裹了沈疏影,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舐着她的皮肤。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冰冷刺骨,寒意顺着单薄的鞋底直往上窜。
傅明仪最后那句“影子就该烂在阴沟里”的冰冷宣判,如同毒蛇,还在耳边嘶嘶作响。沈疏影靠着冰冷的铁门,慢慢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她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蓝宝石鸢尾胸针,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宝石棱角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才勉强适应了这绝对的黑暗。借着门缝底部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她勉强看清了这个囚笼的轮廓:空间逼仄,不过五六平米。墙壁是裸露的、渗着水珠的粗糙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废弃杂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唯一的“家具”是角落里一张窄小的铁架行军床,上面甚至没有被褥,只有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异味的灰尘。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脚步声、佣人们模糊的说话声,还有……水流冲刷的声音。沈疏影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主楼宴会厅的方向。傅凛枭和傅明仪的婚宴还在继续,为了那个远在巴黎的宋晚晴。而她,被遗忘在这冰冷潮湿的地下,如同真正的垃圾。
“吱吱…”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响动,黑暗中,两点绿豆大小的幽光一闪而过。老鼠!
沈疏影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蜷缩起身体,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铁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母亲病榻前枯槁的脸、傅凛枭捏碎她下巴的冰冷眼神、蓝宝石胸针滚入鼠洞的绝望、傅明仪刻薄的羞辱……所有的画面在黑暗中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逼疯。
掌心紧握的蓝宝石胸针,是她唯一的锚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在心底默念:活下去,为了妈妈,活下去,查清真相…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饥饿和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她的意志。胃部传来阵阵绞痛,喉咙干得发紧。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已经一夜?
头顶的脚步声似乎渐渐稀疏了,水流声也停了。宴会结束了?那些人…终于要休息了吗?沈疏影疲惫地闭上眼,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咔哒…咔哒…”
突然,头顶靠近楼梯口的位置,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轴转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有人来了!
沈疏影瞬间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抬起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是傅凛枭?还是傅明仪?或者是…来送“晚餐”的陈伯?无论哪一个,都意味着新的羞辱或折磨。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沿着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那脚步声停在了铁门外。
接着,是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在摸索着铁门上一个小而隐蔽的送饭口挡板。
“沈…沈小姐?”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苍老和沙哑的女声,从送饭口外传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疏影一愣。这不是陈伯的声音,也不是傅家任何一个她听过的佣人的声音。
“谁?”她警惕地问,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
“嘘…小声点…”外面的声音更低了,“我是张妈…厨房帮工的…白天刚来,见过您被带进来…”
沈疏影想起来了。在婚宴混乱的后厨,似乎是有个穿着朴素、头发花白、一直低着头默默洗碗的老妇人。
“张妈?你…有事?”沈疏影慢慢挪到门边,凑近那个小小的送饭口。挡板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新鲜空气和食物的香味飘了进来,瞬间勾起了她胃里更剧烈的绞痛。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从缝隙里递进来一个东西。不是搪瓷碗,而是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瓶水。
“快…快拿着…”张妈的声音急促,“他们…他们都在前面忙着收拾宴会的残局…我瞅空过来的…不能久待…”
沈疏影怔住了。在这个冰冷的魔窟里,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善意,让她几乎不敢相信。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馒头和冰凉的水瓶。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瞬间灼烫了她的指尖,也灼烫了她的眼眶。
“谢…谢谢…”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
“唉…造孽啊…”张妈在门外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怜悯,“沈小姐…您…您别怪老婆子多嘴…这地方…您能忍就忍…千万别想着反抗…傅先生他…唉…”她欲言又止,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沈疏影将馒头和水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珍宝。“张妈,您…您知道什么吗?关于傅家…关于…以前的大火?”她忍不住,试探着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问。
门外的张妈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漫长和压抑。
“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多人…”张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深切的恐惧,“就在…就在现在主楼书房的位置…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晚…我…我起夜…好像…好像看见…”
“看见什么?”沈疏影的心猛地揪紧,屏住了呼吸。
“看见…宋小姐…”张妈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她…她好像…慌慌张张地从…从老爷子的书房方向跑出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火光映着她的脸…白得吓人…”
轰——! 如同惊雷在沈疏影脑中炸开!
宋晚晴?!大火那晚,她从书房方向跑出来?!还拿着东西?!
“张妈!你说的是真的吗?!”沈疏影激动地扑到门缝前,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声点!”张妈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我…我什么也没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老眼昏花了!肯定是看错了!看错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我…我得走了!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千万别说!”
脚步声慌乱地响起,伴随着挡板被匆匆合上的声音,迅速消失在楼梯上方。只留下沈疏影一个人,僵立在冰冷的铁门后,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
黑暗中,她攥紧了温热的馒头,掌心却一片冰凉。 宋晚晴…大火那晚出现在书房…慌张…拿着东西… 张妈那惊恐欲绝的语气,不像是假的!
一个可怕的、令人战栗的猜想,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难道…那把烧死她生母、烧毁无数秘密的大火…和宋晚晴有关?!
就在这时—— “砰!” 地下室厚重的铁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沈疏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冰冷、带着浓重酒气和极度不悦的男声,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深更半夜,跟谁在说话?沈疏影,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傅凛枭高大的身影,如同索命的修罗,堵在门口,挡住了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散的酒意和冰冷的审视,像利剑般刺向黑暗中抱着馒头、狼狈不堪的沈疏影。
沈疏影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浑身一颤,还未来得及开口,傅凛枭便几步跨进地下室,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狠狠提了起来。“说!跟谁说话?”他的酒气喷在沈疏影脸上,眼神中满是怀疑与愤怒。沈疏影死死咬住嘴唇,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她知道,若是说出张妈,这位善良的老人定会遭殃。“我……我在自言自语。”沈疏影声音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傅凛枭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沈疏影,你觉得我会信?”他将沈疏影狠狠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