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涵见她面色，疑惑道：“楚夫人，你以前见过我？”
沈月明连忙摆手否认，“许是周大人像我旧友，一时看错了。”
她看着面前从青年到中年都不怎么变的一张脸，心里有些想笑又有点尴尬，还有点对命运的无奈。
“劳烦周大人了。”
周涵拱手，“楚夫人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夫人心中有百姓，这是德安县百姓之福。”
沈月明跟周涵说话，浑身都情不自禁地起鸡皮疙瘩，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看来上辈子楚星移死后，跟自己有交集的，也都是他当初的熟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人恨他，自然也会有人敬他爱他。
她不由苦笑起来，一辈子她都受了探花郎的荫庇，荣华富贵，正直友人，都是探花郎带给她的。
沈月明和心莲汇合，两人马不停蹄的去寻了里长，大家带着东西，赶着牛车，浩浩汤汤的出发了。
布施的消息早就传了过来，别的村也都传开了，是以老百姓也早早在晒谷场里伸着脑袋等候。
心莲依旧很坚持，让女人来领东西。
“家中若有病人的，让女人来领，可以多领二两肉。”
沈月明对这些小事没什么意见，许多小小的决定，反而让她学到很多洞悉人性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会记录在书上，也不会被写成诗，更不会被那些高坐庙堂的贵人知晓。
果然就像李川跟望安这几天嘴里念叨的一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天儿太热，烈阳高照，风里都带着火。
沈月明站在一边的荔枝树下，枝叶婆娑，露出红而泛青的果实，看村长里长还有耆老们忙着维持秩序。
她不时摘几颗荔枝吃，偶尔跟小孩子说几句话，必要的时候，上前甩出身份，保持现场秩序。
忽然一只小手握了过来，又热又烫还有点黏。
沈月明吓了一跳，差点甩开，看着腿边和望安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扎着丫髻，小脸黑里透红。
她露出一抹笑，摸摸孩子的头，“你爹娘呢？”
小姑娘指了指在排队领东西的方向，从地上提起一个有些分量的篮子，递了过来。
“姐姐，这个给你吃，我哥哥叫我给的，还不许我偷吃。”
沈月明看到一个用藤蔓编制而成的小篮子，用大大的桐树叶子遮着，但能看到叶片下毛茸茸的青色外皮，是猕猴桃。
应该用米糠闷过了，上面还沾着米糠沫子。
她笑着道：“我不能要你们的东西，你自己拿回家吃。”
小姑娘摇头，细声细气的，但眼睛很亮，带着羞涩。
“哥哥说他很喜欢读书，想谢谢姐姐，他知道姐姐今天会过来，可他要读书，先生不许他逃学，这是他之前去山里摘的，很甜……”
沈月明听着小姑娘颠三倒四的话，忍不住笑了。
“你哥哥在学堂里读书，你想不想？”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头，“娘说男孩子才能读书，我是女孩子，而且我吃的很少……”
沈月明怜惜的摸摸她脑袋，到底还是把篮子接了过来。
“替我谢谢你哥哥，就说等他将来把书读好了，当了好官儿，我等他再给我送一篮子猕猴桃。”
小女孩认真地记下每一个字。
直到回程，沈月明都亲自把这篮子猕猴桃提着。
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也有些振奋，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种精神回馈。
也好像在印证楚星移的话，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
红倚想拿个猕猴桃吃，刚伸手就被夫人给拍下来。
“嘿嘿，夫人，我看这猕猴桃都软了，不吃容易烂啊。”
沈月明心里得意，有点护食，“这是送给我的，回去我给你们钱，你们自己上街买着吃。”
心莲看的直笑，“嫂子，你可真容易满足。”
她叹了口气，“我小时候要是遇到嫂子就好了，我也想读书，送不了猕猴桃，我可以送桃子啊。”
红倚也跟着叹气，“是啊，就算读不了书，好歹能吃顿饱饭呢，就是可惜，乡学不收女孩子。”
沈月明闻言，沉默着低头。
到家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
韩氏牵着望安在门口张望，旁边一高一胖，是李昂跟李川，最后头站的，是出了月子的沈清霜。
夕晒的厉害，几人都站在树荫下，看到马车慢悠悠的转过巷子口，三个孩子欢呼雀跃的跑过来。
沈月明搂着三个孩子进门。
“今天好好读书了没？”
三人异口同声的喊着是。
李昂最懂事，长了一岁，像个小君子，拱手礼有模有样。
“四姨，我今天带着弟弟妹妹读了三字经。”
沈月明夸了李昂一通。
望安不服气，争着抢着挤到娘面前，“我今天会数数了，娘，我会数数了。”
沈月明笑了，“真厉害，我们望安厉害，李昂也厉害……”
她视线下移，就看到胖乎乎的李川正蹲在地上，喜滋滋吃自己拿回来的猕猴桃呢。
嘿，这胖小子，她都还没吃呢。
韩氏在一边看她跟孩子们热热闹闹的，急急道：“星儿写信回来了，你快看看。”
沈清霜拎着小儿子，给他擦嘴巴，“你快看吧，我也不好拆，老太太都等着急了。”
沈月明很是诧异，这走了才几天，就写信回来？
别是出事了？
她连忙拆开信，看到信里楚星移抱怨着太阳太晒，赶路难，还有想女儿，这都写些什么有的没的？
好在他平安。
沈月明也松了口气，便随口道：“娘，你放心，他没事，就是担心家里。”
韩氏闻言，一颗心总算落地。
她吁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吃过晚食后，天色还亮着，姊妹俩走路消食。
“姐，你说我这想法能不能行？”沈月明叹了口气，“女孩子读书虽然不多，但也没哪条律法规定，说女孩子不能进乡学啊？”
沈清霜笑道：“这是好事，能行是能行，但实施起来，恐怕有点难。”
沈月明点头，“不怕，明天我找县丞商量，看看怎么稳妥的弄下来。”
沈清霜看着妹妹如今风风火火又自信的模样，欣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