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图书馆的老窗，在木质长桌上切出斜斜的光栅。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弋，像某种微型的星河。
应枝对着摊开的稿纸蹙眉，笔尖悬在半空许久，落下一个墨点又划掉。“开头总是写不好，”她小声嘀咕，“太正式像工作报告，太随意又不够庄重。”
李岁聿从书页间抬眼，目光掠过她纠结的指尖。“从具体的香樟开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寂静，“比如……你捡落叶的那棵。”
应枝怔了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那棵最大的？枝杈快伸到三楼窗口的？”
“嗯。”李岁聿低头继续看书，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你上次说它春天落叶最多。”
应枝眼睛倏地亮了，笔尖开始在纸上飞快游走。阳光跳在她颤动的睫毛上，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蝶。
书架后传来窸窣响动，王钦南探出半个脑袋，校服领口歪斜地敞着：“找你们半天！原来躲这儿——”话音未落就被管理员的咳嗽声吓回去，压低声音蹭过来，“我稿子写崩了，来取经。”
他瘫坐在对面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稿纸上潦草涂画着几个篮球战术图，标题却写着《论现代篮球的演进》。
“库里那段写超了，”王钦南痛苦地抓头发，“说了三分钟只能讲清楚他一个技术特点……”
应枝探头看了看：“你可以用突破上篮做类比？就像他改变投篮弧度那样——”
“对对对！就像交叉步过人接欧洲步！”王钦南猛地拍桌，又被管理员瞪得缩起脖子，“应姐懂我！”
李岁聿忽然推过一张便签。上面画着简单的时间轴，标注着几个关键年份和技术节点。
“按这个节奏，”他声音平淡，“三分钟刚好。”
王钦南如获至宝，抓着便签蹦起来：“谢了李哥！回头请你喝可乐！”跑出两步又折返，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放在桌上，“贡品！”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应枝拆开一颗橙味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时，看见李岁聿将蓝色的那颗收进笔袋。
暮色渐染时，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的老式挂钟敲响五下，惊起窗外一群麻雀。
“去看看吧？”应枝忽然说，“那棵香樟。”
雨后泥土还湿润着，踩上去有轻微的噗嗤声。老香樟的树冠遮天蔽日，新叶与旧叶层层叠叠，呈现出不同深浅的绿。
“真的在落叶，”应枝仰头，“春天怎么像秋天一样……”
话音未落，一阵风过，簌簌落下几片红叶，其中一片正落在她发间。李岁聿抬手欲言，又放下。
应枝自己摸到叶子，捏着叶柄转了一圈：“好像比秋天的红得更透。”
李岁聿忽然向前几步，伸手探向低处的枝桠。回来时掌心躺着片心形的嫩叶，叶脉在夕阳下透明如琉璃。
“新生叶，”他递过来，“演讲可以用这个开头。”
应枝接过叶子，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掌心。两人同时缩手，叶子飘落在积水中。
“对不起！”她慌忙去捡，李岁聿已先一步拾起。水珠沿着叶尖滴落，在他虎口留下一道湿痕。
暮色愈浓，路灯倏然亮起。光从香樟叶隙漏下，将影子拉得细长。
“明天……”应枝捏着那片湿叶，“能帮我听听稿子吗？”
李岁聿点头，影子在身后轻轻晃动：“早读课。”
回去的路灯下，王钦南正对着围墙练习演讲，手舞足蹈得像在打一套组合拳。看见他们立刻扑过来：“我快背熟了！就是手势老顺拐——”
应枝忍不住笑出声。李岁聿低头咳嗽一声，肩线微微抖动。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拉长，像青春里一道漫不经心的墨痕。风过时，香樟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练习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