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又吹进来，掀得英语笔记本的页脚卷了卷，陈颂的指尖按在那道浅痕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
操场的声音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肖阳的大嗓门最突出，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还有应枝偶尔拔高的笑骂，像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果糖，甜得有些晃人。
他终于还是合了单词本，起身往教室外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走廊拐角时，刚好能看见操场东侧的篮球场。
应枝果然在那儿。
他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看台上，里面穿件白色短袖，后背被汗水浸出浅浅的印子。
此刻正踮着脚伸手去抢肖阳手里的球，动作幅度太大，额前的碎发都扫到了眼睛，却笑得没心没肺，梨涡陷得很深。
李岁聿就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捏着个空矿泉水瓶，没怎么动，视线却一直落在应枝身上。
肖阳假意要把球传给别人，应枝转身去拦，没注意身后的台阶，脚腕猛地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
陈颂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但李岁聿比他快得多。
几乎是应枝脚步不稳的瞬间，李岁聿就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稳住。
矿泉水瓶被他随手放在看台上，另一只手顺着应枝的胳膊滑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
“别动。”李岁聿的声音隔着段距离传过来，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应枝疼得嘶了声，却还是乖乖站着，嘴硬道：“没事，就崴了一下，老毛病了。”
“去年校运会崴的是同一只脚。”李岁聿低头看着他的脚踝，指尖在他脚踝骨上轻轻按了按，“肿了。”
肖阳也凑过来，挠着头有点慌：“啊？要不要去医务室？我去叫校医——”
“不用。”应枝摆摆手，试图把脚抽回来，却被李岁聿攥得更紧了点，“歇会儿就好，别大惊小怪的。”
李岁聿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铺在看台上，然后扶着应枝坐下。他蹲在应枝面前，手指依旧搭在那只肿起来的脚踝上，动作很轻地揉着，眉头微蹙，是陈颂很少见的认真模样。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李岁聿的头发被风吹得动了动，扫过应枝的膝盖，应枝下意识缩了缩腿，却没推开他，反而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
陈颂站在拐角处，手指攥得发白。
他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也是这样的午后，他被隔壁班两个男生堵在走廊尽头，因为他不小心撞掉了对方的游戏机。那两人说话很难听，伸手要推他的时候，应枝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刚买的肉包子。
“你们干嘛？”应枝把他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包子往嘴边一咬，含糊不清地说，“欺负人算什么本事？要打一架？”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站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猫。那两个男生大概是觉得跟个嘴里塞着包子的人计较掉价，骂骂咧咧地走了。
应枝回头看他，嘴角还沾着点包子馅，递给他一颗水果糖：“没事吧？他们下次再找你，你就喊我，我就在隔壁班。”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糖纸很亮，陈颂攥在手里，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敢剥开，甜味在嘴里化开来，连带着心里的慌意都散了。
从那天起，他就总是忍不住注意应枝。
注意他上课偷偷转笔，转着转着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会撞到桌腿；注意他运动会跑八百米，跑到一半就岔气，却还是咬着牙冲过终点线；注意他跟李岁聿吵架，吵完没两分钟又凑过去，戳戳对方的胳膊问要不要一起去买冰棍。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对，所以从来不敢靠太近，只敢在远处看着，把那些细碎的瞬间记在心里，偶尔在笔记本的角落里，轻轻写一个“枝”字。
“发什么呆呢？”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陈颂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同班的林周，手里抱着个篮球，正往操场走。
“没什么。”陈颂赶紧往后退了退，避开操场的方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林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看应枝他们打球啊？他俩配合挺默契的，上次篮球赛，李岁聿传球，应枝接球投篮，一下子就赢了隔壁班。”
陈颂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走廊的栏杆。
林周又说：“不过李岁聿对谁都冷淡淡的，就对咱们班应枝不一样，你没发现吗？应枝忘带东西，他总能恰好多出一份；应枝被老师罚站，他也会跟着站在外面——”
“我还有事，先走了。”陈颂打断他的话，转身往教室走。
林周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他却没听清，脑子里全是刚才李岁聿蹲在应枝面前的样子，还有应枝低头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回到教室，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刚要坐下，就看见桌角放着一颗橘子味的糖，糖纸跟去年应枝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愣了愣，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着桌上的笔记本。
他伸手拿起那颗糖，糖纸很凉，攥在手里，却像是有温度似的。
操场的声音还在飘进来，应枝的笑声依旧清晰，陈颂低头看着那颗糖，慢慢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在嘴里散开，却比去年那次，多了点涩。
他把糖纸叠好，夹进英语笔记本里，刚好夹在写着“枝”字的那一页。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上，把那个淡淡的“枝”字照得很清楚，也把糖纸上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陈颂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颗糖，嚼了很久，直到甜味散尽，才慢慢拿出单词本，低头看着上面的英文单词，这一次，终于看进去了——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like”那个单词上，停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