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走廊。
把瓷砖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被谁用尺子划了道线,连落在地上的粉笔灰都分得清边界。
应枝抱着一摞作业本往教师办公室走,走到三楼转角时,胳膊肘突然被撞了下。
“嘶——”他没拿稳,最上面那本练习册滑出去,纸页散着翻了几页,角上还沾了点墙根的灰。
撞他的人是硝酸银,揣着篮球跑得满头汗,见状立马刹住脚,球鞋在瓷砖上蹭出道白印。
“对不住对不住!”硝酸银弯腰捡本子,手忙脚乱地拍了拍灰,递回来时还咧嘴笑,“枝哥你这作业本比我脸还干净,不愧是能跟李岁聿抢第二的人。”
应枝接过,指尖碰到纸页上没拍干净的粉笔灰,皱了下眉把本子理齐:“你再跑快点,下次撞的就不是我,是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牌子。”
“哪能啊,”硝酸银挠挠头,视线往应枝身后飘了飘,声音突然压低,“哎,李岁聿也在啊?”
应枝回头。
李岁聿刚从教室出来,背着单肩包,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点黑色肩带。他手里捏着个透明文件夹,应该是去交竞赛资料,看见地上散落的纸页,脚步顿了半秒。
没等应枝说话,李岁聿已经弯腰,捡起了他没注意到的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课代表写的交作业时间,被风吹得卷了边,还沾了根断头发。李岁聿用指尖把头发挑掉,指腹蹭了蹭卷边的地方,才递到应枝面前。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连指缝里都没灰。
应枝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有点凉,像碰了下刚从窗户外伸进来的风。
“谢了。”应枝把便利贴夹进练习册,抬眼时正好对上李岁聿的目光。
李岁聿的眼神很淡,像秋日里没什么云的天,只在落在他脸上时,稍微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然后就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
硝酸银在旁边啧啧两声:“李岁聿还是这么惜字如金,也就对你能点头了,换别人跟他说话,他能直接当没听见。”
应枝没理他,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办公室走,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应枝。”
声音很轻,带着点没放开的局促,是陈颂。
应枝回头,陈颂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本数学笔记,指尖把笔记本的塑料封皮捏得有点皱。
“怎么了?”应枝停下脚步,往他那边走了两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口的光亮处。
陈颂也往前挪了挪,把笔记本递过来:“那个……昨天数学课我请假了,想借你的笔记补一下,行吗?我看你上课记的都挺全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眼神落在应枝脸上时,没敢久留,很快就移到笔记本封面上,像怕被看出什么似的。
应枝愣了下——他和陈颂平时不算熟,也就小组合作时说过几句话,大多还是关于作业的。但借笔记不是什么大事,他从书包里翻出数学笔记,递过去:“喏,里面有几道题我标了重点,老师说大概率要考,你可以看看。”
“谢谢,”陈颂接过笔记,手指不小心碰到应枝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又赶紧补充,“我明天一早就还你,不会弄脏的,也不会折角。”
“没事,不用这么小心。”应枝笑了笑,转身进了办公室。
他没看见,陈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指反复摩挲着笔记本封面,直到把皱掉的地方搓平,眼神里藏着点没说出口的软意。
也没看见,楼梯口的阴影里,李岁聿还没走。
他手里的文件夹还没打开,目光落在陈颂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很淡,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刚起涟漪就平了,然后才转身下了楼,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办公室里的窗户开着,风卷着楼下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摞得高高的作业本上。
应枝把作业本放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香樟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片往下落,有的落在操场跑道上,被跑过的学生踩得沙沙响;有的落在花坛里,混在草丛里看不见。
硝酸银已经和几个男生打起了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混着少年们的笑声,还有谁喊了句“硝酸银你再投不进就别打了”。
应枝掏出手机,想给李岁聿发消息问他刚才是不是有资料要交,转念又放下了——好像有点太主动了。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后还是点开了和李岁聿的聊天框,只发了个“?”。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下。
李岁聿回了个“嗯”。
应枝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忍不住笑了下——这人还是老样子,多一个字都不肯打。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移了位置,刚才亮着的那半瓷砖,现在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点光斑,是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
陈颂还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笔记,看见应枝过来,赶紧迎上去:“那个……应枝,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喝奶茶,谢谢你借我笔记。”
应枝愣了下,刚想开口说不用,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下。
这次是李岁聿发来的:“晚上一起回家,我等你。”
应枝的指尖顿在口袋里,碰到手机壳的温度,心里突然有点软。
他看向陈颂,陈颂的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手指还在捏着笔记本的边角,连指节都有点泛白。
“不了吧,”应枝的语气很轻,带着点自然的熟稔,“借笔记而已,不用这么客气。而且我晚上要和李岁聿一起回家,他已经跟我说好了。”
提到李岁聿的名字时,他没多想,只是随口说出来——像说“今天要吃米饭”一样自然。
但陈颂的眼神明显暗了一下,快得像灯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哦,这样啊,那算了。笔记我明天一定还你,保证跟原来一样。”
“真没事,”应枝挥了挥手,“我先回教室了,晚自习还要做题呢。”
陈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松开捏着笔记本的手,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的卡通图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被风吹走了。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操场或者小卖部了,只有几个人在座位上做题,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清晰。
应枝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旁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是李岁聿。
他把单肩包放在桌角,从里面拿出一本物理书,书页翻开的声音很轻。
“刚才陈颂找你干嘛?”李岁聿翻书的动作顿了下,声音很淡,像是随口问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应枝正在收拾桌洞里的卷子,听见这话,抬头看他:“借数学笔记,还想请我喝奶茶,我没同意。”
李岁聿“嗯”了一声,继续翻书,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又往下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