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枝没想到,李岁聿第二天还真给她带了西瓜过来。
用保鲜盒装着,里面是切得大小均匀、红得晃眼的西瓜瓤。
“喏,你的冤种补偿。”他把盒子推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本练习册。
应枝眼睛一亮,嘴上却还要拿乔:“啧,李大学霸亲自跑腿,荣幸啊。”
手上动作倒是快,接过来就给周围的硝酸银他们分了点,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爆开,冲散了昨晚那点白瓤的憋屈。
就这么着,放学顺路拐超市买水果,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新项目。
挑一样的,暗暗较劲谁眼光毒。
要是谁不幸踩了雷,另一个第二天准保把自家那份“胜利果实”带点过来,无声地宣告:看,还得是我。
这微妙的默契一直延续到周日早上。
应枝没来。
李岁聿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下。
昨晚她电话里蔫蔫的声音又浮上来,说身体有些不舒服,但问题不大,睡一觉就好了。
但那话就是说说,此刻,应枝在“去世”的边缘挣扎。
早晨六点,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从下腹狠狠碾过,直接把她从睡梦里疼醒。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爬满了后背,睡衣黏在皮肤上。
她蜷缩着,脸色白得像刷了层墙粉,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扶着墙挪到卫生间,蹲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再站起来时两条腿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冰凉的瓷砖上。她摸出手机,指尖发颤地给李岁聿发消息:
【小学生已黑化】:“帮我请假,爬不起来了。/(ㄒoㄒ)/~~”
十分钟后,她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像条被浪冲上岸的鱼。手机在旁边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是李岁聿。
【李岁聿】:“怎么了?”
【李岁聿】:“哪里不舒服?”
【李岁聿】:“你在家里吗?”
应枝刚要打字,屏幕一跳,他的电话直接追了过来。
“喂?”应枝吸着气,尽量让声音平稳点。
“应枝?”李岁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为什么请假?哪里难受?”
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奔跑。
他这一问,应枝强撑的那点劲儿就泄了。
委屈像涨潮的水,哗啦啦漫上来,堵得喉咙发酸。她刚想憋出一个“没”字,浓重的鼻音却先一步出卖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风声小了些,他的呼吸声却清晰起来,有点急:“说话。你现在在家吗?地址给我,我过去。”
应枝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压住哽咽:“真不用……就是肚子疼,姨妈来了,加上昨晚没睡好……今天全是自习,懒得动了。”
话虽这么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风声彻底停了,只剩下他微喘的声音,放得很轻:“……真没事?”
“嗯。” 应枝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记得帮我请假啊……我睡会儿。”
“醒了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我有点担心。”
应枝眨巴眼,擤了下鼻子,“好。”
电话挂断。
应枝瘪着嘴,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好疼哦。
她瘫进床里,脸埋进枕头里面。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李岁聿瞥了眼手表,九点整。
他摸出桌肚里的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提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发了条:
【李岁聿】:“醒了吗?”
无人回应。
又一节自习课结束,他再点开,对话框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条孤零零的“醒了吗?”。
李岁聿抿紧唇线,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心里那点从早上就开始盘旋的不安,像藤蔓一样骤然收紧。
十点钟,应枝再次被剧痛从昏沉中拽醒。
她咬着牙,扶着墙挪到厨房,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冰箱门——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盒冰牛奶。
一股邪火加叛逆涌上来。
主要是想看看这个身体到底谁做主。
她赌气似的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半瓶。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把冰刀直插腹地。
下一秒,“哐当”一声,牛奶盒掉在地上。应枝疼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整个人蜷缩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好了,她明白了,她的身体她真的做不了主。
教室里,李岁聿盯着物理卷子上的公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来越紧。他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前排的硝酸银回头看了一眼。
他快步走到教室办公室,请好假拿着假条出了校门,并顺便在药店里买了包红糖水和止疼药。
出租车里,他攥着手机,一遍遍拨那个熟悉的号码。
忙音响到自动挂断。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小伙子,去哪儿这么急?”
“梧桐苑,谢谢。”他报出地址,声音紧绷,指尖冰凉。
车刚在小区门口停稳,李岁聿几乎是扔下钱就冲了出去。他一边疾走一边再次拨通电话。
这一次,通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应枝惯常的活力,而是带着浓浓哭腔、气若游丝的呜咽:
“李岁聿……呜……我好疼啊……”
那声音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像被雨水打湿、快要坠落的羽毛,轻轻搔在李岁聿心尖最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尾泛起自己都没察觉的红。
“我到你家门口了。开门。”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密码是多少呢?”
应枝脑子被疼痛搅成了一锅粥,那句“开门”像枚炸弹,轰得她短暂清醒。
她环顾四周——沙发上堆着抱枕,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和零食袋,地板上还躺着那个无辜的牛奶盒……一片狼藉。
“啊……等等!”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抱枕归位,杂志摞齐,牛奶盒踢进角落……
刚瘫回沙发,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蚕蛹,门铃就清脆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手机屏幕亮起:
【李岁聿】:“可以进来吗?密码是多少啊?”
应枝盯着这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跳。她把毯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发了串数字过去。
密码锁“咔哒”一声轻响。
李岁聿推开门,客厅光线有些暗。他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蚕蛹”,毯子外面支棱着一缕不听话的黑色发丝,像某种小动物藏头露尾时露出的尾巴尖。
他心口某个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还难受吗?”他走过去,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毯子被猛地掀开,露出应枝苍白的小脸。
她本想扯出个“没事”的笑,可一抬眼,撞进他泛红的眼尾和紧蹙的眉峰里——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所有的逞强瞬间土崩瓦解。
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漫上水汽。
她瘪着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伸出双手,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讨要安慰。
李岁聿在沙发边坐下。
应枝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埋进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让她莫名安心的气息——
淡淡的肥皂味里,混着一丝清甜的水蜜桃香。
李岁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血色。
他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手臂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膀:“要去医院吗?”
应枝在他怀里摇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用……好像……不疼了?”
这听起来像胡话。
可下一秒,应枝自己也愣了。
刚才还翻江倒海的疼痛,此刻竟然像退潮般,迅速平息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