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池祈年什么也没说,只在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路灯在他浅色的发梢上跳跃,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掺了暮色的灰烬,又很快被他一贯的懒散遮掩过去,转身就走,背影很快吞没在夜色里。
展新月留了句“我去看看他又发什么毛病”,快步跑去追池祈年。
周遭骤然空旷。应枝咬着吸管,奶茶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局促。
白天人潮汹涌时不觉,此刻人稀天晚,身旁隔着半个胳膊距离的李岁聿,存在感便突兀地鲜明起来。
她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自在,越要装得云淡风轻。
于是叼着奶茶,没事就抿两口。
晚风拂过操场边的香樟林,枝叶沙沙,送来清冽微辛的气息,白日里的燥热被揉碎在树影里。
李岁聿抿了抿唇线,视线微垂,落在女生蓬松柔软的发顶。
他右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分,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
应枝似有所感,睫毛颤了颤。他指尖蜷缩,又悄悄收了回去。
两人揣着各自的心事,踏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
距离教学楼越近,那份无声的张力便越紧。
李岁聿喉结微动,灌了口冰凉的奶茶,像是给自己鼓劲。
他不动声色地将沁出汗意的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脚步不着痕迹地朝应枝偏了偏。
手背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俱是一僵。
那触感带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和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不知是谁的指尖先动了,试探着,反扣,然后十指悄然交握。
应枝的心跳猛地撞在胸腔,擂鼓一般,比下午阳光炽烈时更甚。
她原以为已经习惯了,此刻才惊觉,夜色里的靠近,悸动更甚。
暮色温柔,树影婆娑,少年少女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操场那两个!哪个班的!” 一道洪亮得近乎劈开暮色的吼声,骤然炸响。
两人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扭头。
“上课铃都响了还在那散什么步!” 不远处,一个微胖、头顶反着路灯微光的身影疾步冲来。
教导主任,高一的,平日最闲,没事就爱在学校逛抓纪律。
被抓住的,小则写检讨请家长,大则处分写检讨请家长当众在主席台上念稿。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两人默契地拔足狂奔。
“跑什么跑!站住!哪个班的!我都看到你们了,在学校就敢手牵手,是不是不把我这个教导主任放在眼里!”
方脑壳虽胖,脚下却生了风,凭着对地形的熟稔,竟抄近道在教学楼入口的栏杆处堵了个正着。
应枝和李岁聿刹住脚步,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哦豁。
方脑壳手靠在栏杆上缓气,眼珠在两人之间瞟,“应枝,李岁聿。”
学生时代,很少有人化妆,好好收拾的人也少,所以只有本身就长得好看的才能称为帅哥美女。
两人都长得好看,皮肤白五官立体,干干净净的,所以被教导主任记住也正常。
正常个蛋,靠!应枝才不想被记住,因为被记住的下一秒就是,方脑壳掏出手机,给她小姨打电话,叫她小姨把她领走了。
自己的家事自己家处理。
应枝实在没想到,第一次正经牵手就被逮住,倒霉死了,今天出门肯定没看日历。
应枝小姨全名应盈,她来的很快,毕竟就在旁边的办公楼,她看了两人一眼。
应枝抖了一下。
应盈人长得冷艳,不笑时摆着脸还是挺唬人的,“走吧。”
应枝立刻凑近李岁聿,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待会儿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逼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不怕处分。”
李岁聿侧头看她,眸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沉静的潭水。
“还在说什么呢!是不是不把我们放眼里!都这个时候了手还牵着!” 方脑壳的怒吼再次炸响,震得栏杆都似在嗡鸣。
应枝这才惊觉,两人的手指竟还紧紧扣在一起。
她下意识想抽离,李岁聿却在那瞬间极快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收紧了手指,随即才松开。
应枝怔住,抬眼看他。
应盈已上前一步,对着方脑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行了方主任,别为难小孩,谈恋爱而已,多大点事。”
方脑壳气得脸膛发红:“应老师!你这叫什么话!他们这叫早恋!”
一直沉默的李岁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老师,不是早恋。喜欢就是喜欢,何来早晚之分。”
那清淡的语调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方脑壳气结,手指都抖了。
应盈却多看了李岁聿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了然。
她不再多言,只丢下一句:“高二这边我负责。” 成功将两人从方脑壳的怒火下带离。
到了相对安静的办公楼附近,应盈停下脚步,对李岁聿道:“你先回去,我跟小枝说几句话。”
李岁聿抿紧唇线,没动,目光落在应枝身上,带着询问。
应枝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你先回吧。”
应盈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对李岁聿说:“放心,我为难谁也不会为难我家小枝。”
李岁聿这才点了点头,身影融进教学楼的灯光里。
路上,应枝用近乎崇拜的眼神追随着应盈的背影,那目光直白得烫人。
应盈头也没回,手臂一伸,精准地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夹在了臂弯里。
“说说吧,怎么回事。” 应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应枝在她臂弯里咕哝,声音闷闷的:“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所以就在一起咯。”
应盈的办公室在二楼,几步便到。她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李岁聿才转来没多久吧?”
应枝熟门熟路地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反问:“小姨,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应盈曲指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笑骂:“小东西,你小姨我都嫁人了,你说我知道不知道?”
应枝嘿嘿傻笑两声。
应盈敛了笑意,看着她:“前不久不还喜欢小年,现在这么快就变心了?”
应枝喜欢池祈年的事可谓十里八方都知道。
应枝手撑在桌上,歪头想了想:“我觉得喜欢好神奇,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非池祈年不可,但我不会一看到池祈年就心跳加速,但是我一看到李岁聿就会。”
应盈笑了下,“确定不是被他的脸迷了心?”
“哪有哪有。”应枝脸一红,虽然很大概率确实有这个原因。
但又不单纯是这个,她掰着手指,“李岁聿说话淡淡的,闻起来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但他每次一出现,在这人潮的颜色洪流里就好是鲜明啊,我也好喜欢他。”
少年们表达爱意都是大大方方的。
应盈眼里盈着笑意,“行了啊,我也是经历过的,情侣呢,就是越拆散越相爱,不搭理他们之后不合适自然就会分开。”
“所以。”应盈继续道,“我也不说什么叫你们分开的事,你爸妈那边自己交代,还有,谈恋爱就谈恋爱,不准出格。”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重,应枝耳尖一红,她心有灵犀一点通,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还小呢。”
“小就知道谈恋爱了?”应盈打趣。
应枝道:“小姨。”
应盈揉了把应枝的头:“别撒娇,不过死罪能逃活罪难免。”
活罪是什么,明天由应枝一人上台领操。
她已经好久没领操了,因为她又来了个狸猫换太子,被年级主任抓住,直接给她开了。
实力这一块/.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糖,黏糊糊地糊在教学楼外墙上。
应枝把领操用的绶带卷成筒状塞进裤兜,指尖还残留着操场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哪个班的?没穿校服,扣分。"
这声音像块冰砖砸在她脚边。
应枝抬头,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