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终场铃落时,窗外的云正堆得绵密,是那种没晒透的灰白,沉沉压在教学楼檐上。
指针卡在十二点整,教室里的笔尖声骤然歇了,翻卷子收笔袋的动静漫开来,混着走廊里渐响的脚步声——大半是奔食堂去的。
应枝捏着笔袋往回走,打算先放回教室再去吃饭。
教室里早空了,桌椅摆得齐整,只有她的位置还摊着张草稿纸。
应枝对抢饭向来提不起劲。
在她看来,吃饭跟课间往水壶里灌水没两样,不过是维持着喘气的必要流程,犯不着为这挤破头。
刚把笔袋塞进抽屉,身侧忽然落了片阴影,挡了桌上的光。
她抬头,撞进李岁聿眼里。
他站在桌旁,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顶,袖口扣得严实,眼神静得像浸在水里的石,没什么波澜,却看得人心里发轻。
“还不去吃饭?”应枝问,尾音拖了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明知故问。
“等你。”他就两个字,声音不高,混在远处走廊的喧闹里,却听得格外清。
应枝抿了抿唇。
这人总这样,没什么花哨的词,偏能让她心跳漏半拍。
她伸手拽住他手腕,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暖乎乎的:“走吧,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果然,打硬菜的窗口早空了,只剩阿姨在擦铁盆。但应枝早有准备——她让硝酸银帮他们也打上。
小弟就是拿来指挥的。
硝酸银他们那桌在食堂角落,却最扎眼。一群半大男生凑在一起,吵得像掀了窝的麻雀。
硝酸银最先瞥见他们,举着筷子直晃:“应姐!岁聿!这儿这儿!”
他嗓门本就亮,再混着旁边几人瞎吆喝,半食堂的人都转头看。
一嗓子吼得半食堂的人都转头看。应枝索性顺坡下驴,胳膊一挎李岁聿的胳膊,走得像视察领地的小霸王,到桌前还弯腰虚虚鞠了下:"众卿平身。"
硝酸银叼着筷子笑,"啪"地拍了下桌子带头鼓掌,甲醇配合着喊:"恭迎陛下!"逗得邻桌几个女生直乐。
两人面对面坐下。
应枝面前的餐盘里是辣子鸡和炒豆角,红的红青的青,油亮亮的——是她让硝酸银“随便打”的随便;
李岁聿那边却是清蒸鱼、白玉菇炒肉片,连青菜都是清炒的,没放多少油——是她特意嘱咐“按他口味来”的特意。
李岁聿撩起眼皮看向应枝,应枝朝他眨巴眼。
李岁聿垂下眸。
应枝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鸡肉,对硝酸银抬了抬下巴,“谢了啊。”
硝酸银叼着筷子哼了声:“就一句谢?为了给你俩占座,最后一块糖醋里脊都让三班那小子抢了!”
应枝转着筷子想了想:“下次来我家,让你睡客房。”
她家客房早改成了游戏室,硝酸银每次赖着过夜,都得蜷在沙发上。
甲醇几人顿时笑作一团,硝酸银却“啪”地放下筷子,正经八百抱拳:“谢主隆恩!”
语文考完本没太多好聊的,阅读题各有各的理解,作文更是没法对,最后也只落得对选择题答案。
前几道基础题没争议,偏是古诗鉴赏和现代文阅读那三道,吵得桌子都晃。
“肯定选C!那句‘晚来天欲雪’明显是反讽!”硝酸银拍着桌子喊。
“放狗屁!D选项的意象才贴合作者身世!”甲醇扯着嗓子反驳。
连李岁聿说“应该是A”,都被他们揪着不放:“聿哥你这次准是晃神了!”
最后还是硝酸银手速快,发微信问了语文老师。答案回来:AACD。
应枝“嗷”一声跳起来,差点撞翻椅子:“全对!看见没?全对!”
空气静了半秒,甲醇瞪着眼:“老大你全对?上次月考你最少错仨!”
“那是上次。”应枝得意地甩了甩头发,然后抓起李岁聿的手举起来——他的手温温的,带着点刚握过笔的薄茧。
“看见没?学神保佑。
“……”众人先是静默,接着“噗嗤”乐开,一脸“信你才怪”。
应枝嘀咕着“不信算了”抽回手,却没松开李岁聿的指尖。
午休时天色更沉了,云低低地压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上,叶尖都垂着。
教室里开了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应枝趴在桌上睡,没一会儿就冷得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往热源处蹭。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洗衣液味,清冽得像初春的雪松,又带着淡淡的水蜜桃香——是李岁聿身上的味道。
她蹭着蹭着,忽然被人轻轻揽住了,一只手臂松松圈着她的肩,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腕。
她是被预备铃吵醒的。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桌子都好像没那么硬了。她迷迷糊糊抬手揉眼睛,“嘭”地撞在个紧实的东西上。
扭头一瞧——是李岁聿的胳膊。他也被吵醒了,睫毛颤了颤,抬眸看她。
应枝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窝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胳膊上。耳尖“唰”地红透了:“你、你抱我睡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硝酸银在旁边凑过来,笑得贱兮兮:“不光抱了,还当暖炉呢。”
“给你们拍了照!”甲醇举着手机钻出来,屏幕上是两人头靠头的样子:
应枝睡得眉眼弯弯,手搭在李岁聿手背上;李岁聿的胳膊环着她,另一只手松松抓着她的手腕。
阳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发梢,像撒了层碎金。
一群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闹:
“哎哟哟,小情侣避避嫌呗!”
硝酸银酸溜溜的:“凭什么他俩抱一起睡没事?上次我在后操场给老槐树系红绳求及格,倒被教导主任抓了现行!”
“你那叫求及格?你那是给树拜年!”旁边有人拍了他一巴掌,逗得众人直笑。
应枝和李岁聿的事,在班里早不算秘密。起初还有人惊得掉下巴,后来被女生一句“郎才女貌”点透,倒也慢慢接受了——毕竟这俩站在一起,确实扎眼得很。
应枝抢过手机翻了翻,道:“拍得不错,发我。”转头就设成了屏保,嘴角绷不住,悄悄扬了个小弧度。
下午数学考试前,教室又恢复成单人单座,李岁聿坐在她正后方。应枝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道经典压轴题——直觉必考,反手就把卷子往后递。
笔尖正演算到关键步骤,忽然有根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尖。
她回头,看见李岁聿摊开的掌心,指尖微蜷着。
他眼尾有点软,不像平时那么冷,声音压得低,像浸了温水的羽毛搔过心尖:"借点运气。"
应枝把手指嵌进他指缝,十指相扣,故意拖长音:"利息很贵的,学神。"
“给得起。”
手被握紧。
窗外终于落下雨点,"嗒嗒"敲在玻璃上,像轻快的鼓点。
应枝低头继续演算,笔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然后又扒拉一下自己的头发,遮住那发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