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云深不知梦 > 第14章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柳永顷是在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里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还坐在院子里看雪。
  跟江卿如说山城的雪比京城薄,落地就化,没什么看头。
  江卿如蹲在台阶上伸手去接雪花,回头朝他笑,说青丘的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一脚踩下去人就没了半个。
  柳永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手还没放下,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炸出来。
  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整个人往前栽,一口血喷在雪地里,红得触目惊心。
  “父亲!”柳烟韶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柳永顷已经倒在了廊柱边,脸色灰白,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一把将父亲抱起来往里屋跑,声音都变了调:“小晓!叫大夫!”
  江卿如愣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片雪花。
  大夫来得很快,诊脉的工夫足有一盏茶。
  等他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色沉沉,只跟柳烟韶说了一句话:“旧伤复发,心脉俱损。”
  “好好养着,兴许能撑到开春。”
  撑到开春。这四个字的份量,柳烟韶听懂了。
  他站在父亲床前,看着柳永顷消瘦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大哥柳宇清刚从军不久,父亲每次从战场回来身上都带着伤,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掉眼泪,父亲就笑着说“不碍事,死不了”。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的话就少了,伤却越攒越多,全压在那副看起来挺直的脊背上。
  “父亲。”
  柳烟韶在父亲床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柳永顷醒了
  他淡笑着,“别告诉你大哥。”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柳烟韶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秦文睿是第二天来的,带了上好的人参。
  他站在柳永顷床前看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拉着柳烟韶到廊下说话。
  “大夫怎么说?”
  “撑到开春。”
  秦文睿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你爹这病,一半是旧伤,一半是心事。
  你大哥在战场上,你一天不成家,他一天放心不下。”
  柳烟韶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冲喜。”秦文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但你爹信。老人家心里有个念想,兴许就能多撑几天。”
  “你就算不为冲喜,也该让他看见你成家。”
  柳烟韶没说话。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柱子上剥落的漆皮。
  秦文睿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柳烟韶在廊下站了很久。
  江卿如是在当天晚上敲开他房门的。
  她在将军府住了大半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光着脚满府乱跑的外来客了。
  她学会了认字
  学会了写字
  学会了给柳烟韶磨墨
  学会了在他半夜从暗房出来的时候,端一碗温着的汤在书房门口等他。
  她也学会了看他的脸色——什么时候是累了,什么时候是烦了,什么时候是强撑着没事。
  今晚他脸上写的是第三种。
  “我可以进来吗?”
  “嗯。”
  江卿如走进来,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衣料,半天没说话。
  柳烟韶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卷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父亲的病,我都听见了。”她终于开口。
  “大夫说能撑到开春——”
  “你别骗我。”江卿如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秦文睿跟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
  柳烟韶一顿。
  “冲喜的事。”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江卿如。”柳烟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因为这个——”
  “你听我说完。”江卿如打断他。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跳动着两簇橘色的火苗,却没有丝毫犹豫。
  大半年的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但似乎又变了很多。
  “我活了这么多年,在青丘没见过几个人,更不懂你们人间这些嫁娶的规矩。”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不管有没有你父亲这回事。”
  柳烟韶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教我写字的时候”
  “你在暗房里一个人练剑的时候”
  “你半夜给我买红豆糕的时候”
  “你把我从墨迦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江卿如一项一项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都记着。一件不落。”
  她俯下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柳烟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墨锭的清苦——那是她下午在书房练字时沾上的,洗了手也没洗掉。
  这大半年里,她身上这股味道他闻了无数次,成了他每次从暗房出来时下意识要找的东西。
  “柳烟韶,我要嫁给你。”她说,“跟你爹没关系。跟冲喜也没关系。”
  “我想嫁。”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柳烟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我这个人……毛病多,话少,半夜睡不着觉会一个人在暗房里待着。”
  “我陪你。”
  “府里事情多,父亲病着,大哥在战场上,我可能顾不上你。”
  “我帮你。”
  “我……”柳烟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藏不住的欢喜。
  “我怎么就拿你没办法。”
  江卿如凑上去,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柳烟韶整个人僵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卿如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明天你去找秦文睿,让他帮忙操办。我去跟父亲说。”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拽住。
  柳烟韶把她拉回来,力气不大,但她整个人被他扯得往前一倾,几乎跌进他怀里。
  他低着头看她,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别的东西,又深又烫。
  “你刚才是亲我了?”他问,声音低得不行。
  “嗯。”
  “再亲一下。”
  江卿如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嘴角,是正正好好落在唇上。
  柳烟韶的手从她手腕移到腰后,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江卿如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推开房门,刚迈进去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卿如。”
  江卿如整个人一僵。
  那声音冷冽得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却偏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她转过身,月色下,廊檐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眉眼如墨轻扫,琥珀瞳中碎金浮动。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月白色的长裙垂到脚踝,腰间一枚青玉玲珑锁在月色里泛着幽光。
  通身素白,站在雪地里像是和天地融在了一起,清冷得不像活人。
  “舒沁。”江卿如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来了。”
  舒沁缓步走过来,步履无声,裙摆拂过廊上的薄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在江卿如面前站定,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微微垂下眼睫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此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