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云深不知梦 > 第16章 送走了春雪
  洞房花烛夜的红烛烧到了尽头。
  江卿如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俯身时垂下来的发梢扫过她的锁骨,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的手很烫,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贴在她腰侧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又在他低声的轻笑里一点点化开,像雪落进温泉里。
  窗外的风把红帐吹得轻轻晃动,帐上的流苏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脚踝。
  她仰头看着帐顶,烛光透过红绸落在她眼里,满世界都是暖融融的橘红色,像泡在一盏合卺酒里。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江卿如。
  嗯?
  没什么。
  就是想叫叫你。
  她侧过头去看他,看见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上,腕间的狐印在暗光里微微发烫。
  那三个字像活过来一样,一笔一画地亮着,映进他眼底,也映进她眼底。
  后半夜,红烛燃尽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色。
  江卿如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五指扣着五指。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腰好疼。
  第二天清晨,小晓端着茶盘来敲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她等了等,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柳烟韶有些哑的声音:“放门口,一会儿拿。”
  小晓脸一红,把茶盘搁在门槛边就跑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才从里面打开。柳烟韶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暗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乱。
  他弯腰把茶盘端进去,回身关了门。
  江卿如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昨夜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旁边搁着一件她的常服。
  她看着他端着茶盘走过来,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躲什么。”柳烟韶在床边坐下,把茶盘搁在床头小几上,“敬茶的时辰还早,先吃点东西垫垫。”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没睡好。”他伸手把滑到她下巴处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把她整张脸都盖住了,“再歇会儿。”
  江卿如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柳烟韶笑了笑,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脑袋。
  敬茶的时候,柳永顷已经坐在正堂等着了。
  老人今天换了身半新的常服,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笑。
  江卿如和柳烟韶跪在他面前,小晓端了茶上来。
  江卿如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递到柳永顷面前:“父亲,请喝茶。”
  柳永顷接过来,喝了一口,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递给她。“好孩子,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江卿如接过来,感觉那红封薄薄的,里头似乎是一张纸。
  她没当场拆,只是磕了头,认真应了一声:“是。”
  柳烟韶在旁边跟着磕了头,起来的时候柳永顷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烟韶,你今日气色倒是好。”
  柳烟韶耳朵红了,江卿如头低得更低。
  柳永顷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小晓连忙上去顺他的背。
  老人摆了摆手,脸上还是笑着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
  江卿如开始学着打理将军府。
  起初她手忙脚乱的,连府里多少口人吃饭都数不清楚,账本翻了两页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小晓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敢叫醒她。
  但渐渐地,她上手了。
  她分得清各房各院的用度,记得住府里每一个下人的名字,知道库房里什么东西搁在什么地方。
  她还跟着秦文睿学了一套记账的法子,把将军府的收支理得清清楚楚,连秦文睿看了都啧了一声:“你这手,比柳兄强。”
  柳烟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府里的事情井井有条之后,江卿如开始亲自照顾柳永顷的起居。
  每天早晨她把药煎好端到床前,午后陪着老人家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晚上给他掖好被角才回自己屋里。
  柳永顷起初还跟她客气,后来就习惯了,有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半天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烟韶小时候怎么淘气,大哥小时候怎么懂事,他年轻的时候在边关见过什么样的雪。
  江卿如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他续一杯热茶。
  柳永顷越来越瘦,精神却比从前好了些,像是一桩心事了了,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他不再每天问柳宇清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再夜里咳嗽得睡不着。
  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看江卿如在廊下指挥小晓收拾东西,看着看着就笑了。
  入春那天,山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柳永顷是在夜里走的。
  小晓早上去送药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手搁在被面上,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针脚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柳烟韶在父亲床前坐了一整夜,没哭。
  江卿如站在门边看着他。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跟她说过的话——他儿时帮母亲梳过发。
  那一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柳烟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攥了一下。
  丧事办得简单,柳永顷临走前留过话,说不必兴师动众。
  山城的百姓来了不少,从将军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柳永顷在这里驻守了大半辈子,没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仗,可山城的人都知道,城外那条防线是柳老将军拿命守住的。
  秦文睿忙前忙后张罗了三天,嗓子都哑了。
  最后一天晚上,他坐在将军府的门槛上,跟柳烟韶一人端了一碗酒。
  “你爹走的时候,笑着的。”秦文睿说。
  柳烟韶没说话,仰头把酒喝了。
  秦文睿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丧事过后,柳烟韶在书房里闷了三天。江卿如每天把饭端到门口,隔一会儿去看,碗是空的。
  她没多劝他,只是每天照常把饭搁在门口,碗旁边多放一颗山楂。
  第四天早上,柳烟韶从书房出来了。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茬,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沉了很多。
  他走到江卿如面前,把她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在桌上,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埋在她肩上。
  江卿如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父亲以前说,让我好好待你。”
  “嗯。”
  “我答应过他的。”
  “嗯。”
  “所以你别走。”
  江卿如偏过头,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日子继续过。
  柳烟韶开始接手父亲留下的一些事务,边关的军务、山城的防务、来往的书信。
  他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还是会去暗房练剑。江卿如有时候跟着他去,坐在角落里翻话本,有时候不去,在屋里等他回来,桌上搁一碗温着的汤。
  春天深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
  江卿如把府里的花圃翻了一遍,种了些从集市上买来的花籽。
  她蹲在泥地里刨土的时候,柳烟韶从书房出来倒水,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你这刨的什么?”
  “花。”
  “什么花?”
  “不知道,老板说开春就开,开什么颜色他也说不准。”
  柳烟韶笑了一声,回屋继续看公文了。
  花籽种下去半个月后,冒出了细细的绿芽。
  江卿如每天早晚浇水,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才走。
  柳烟韶有时候路过,见她看得那么认真,忍不住停下来问:“长这么慢,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江卿如头也不抬,“它今天比昨天高了一寸。”
  柳烟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