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丧事刚办完。
朝廷的调令到了。
柳烟韶拆了调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江卿如叫进了书房。
她进去时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枯枝在晨光里投下一片冷硬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调令下来了。”他开口,没有转身,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后天出发。”
江卿如点了点头。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问:“南疆那边什么情况?”
“大哥的部下还在,群龙无首。朝廷让我去接替。”
“我帮你收拾东西。”她转身要走。
“不用。”柳烟韶叫住她,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冷冰冰的,“你不用收拾。”
江卿如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
他慢慢转回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卿如,你回青丘吧。”
她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青丘。”柳烟韶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你是妖,我是凡人。人妖殊途,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江卿如盯着他,嘴唇微微发颤。“那天晚上你说让我别走。”
“那天是那天。”柳烟韶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大哥死了,父亲也走了,南疆那边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我去了可能也回不来。”
“你难道要在这里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柳烟韶,你看着我说。”
柳烟韶转回头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是凡人,百年之后我就死了。”
“你跟着我,除了浪费时间,还能得到什么?”
江卿如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你怕我等,所以你要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柳烟韶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每个字像是事先想好了。
“我是告诉你,你没那么重要。你走了,我反倒省心。”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断的声音,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折了。
江卿如浑身都在抖。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的衣料里。
“柳烟韶,你再说一遍。”
柳烟韶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然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再说多少遍都一样。”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松开,“你走吧。我不送。”
江卿如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袖口的温度。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泪一粒一粒地掉下来,砸在地上。
然后她收回手,解下腰间的玲珑锁,走到书案前,把锁搁在桌面上。
锁碰到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的声音稳得让人心慌,“锁给你,你爱扔就扔。”
柳烟韶没有回头。
江卿如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柳烟韶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枚玲珑锁。
锁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伸手拿起来,指腹摩挲过锁面上的纹路。
然后他把锁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手指攥得很紧,攥得骨节发白。
那天夜里,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江卿如收拾好了包袱。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枚白玉镯,还有柳烟韶给她买的那些话本。
她走到院子里,在那片空荡荡的花圃前站了一会儿。
她种下的花籽还没来得及发芽,柳永顷就走了,她也没心思再打理。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泥土,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晓追到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黄纸包,是红豆糕。“夫人,这是厨房今早做的——”
“别叫我夫人了。”江卿如接过红豆糕,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小晓往后缩了缩——眼睛是红的,可嘴角弯着。
“替我跟秦文睿说一声,谢谢他这半年照应。”她把红豆糕揣进包袱里,走了。
秦文睿骑马赶到将军府时,江卿如已经出了城。
他冲进书房,看见柳烟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公文,手里攥着一支笔,一个字也没写。
“柳烟韶!你把江姑娘赶走了?”
“嗯。”
“你疯了吗!”秦文睿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柳烟韶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吓人。
“我明明要死了,还拖着她?”
“秦文睿,你知道南疆是什么情况。”
“大哥都没了,我去了就是送死。”
秦文睿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回青丘,总有护着,有几百年的寿命。”
“跟着我,等着我的就是一封阵亡通知书。”柳烟韶把笔搁下,站起身,“我爹死了,大哥死了。我不能再让她守着一个死人过日子。”
秦文睿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你跟她说了什么?”
柳烟韶没有回答。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她没那么重要。”柳烟韶的声音很轻,“我说她走了我反倒省心。”
秦文睿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才挤出一句:“柳烟韶,你他娘的真是个畜生。”
“嗯。”柳烟韶拿起马鞭往外走,经过秦文睿身边时脚步没停,“走吧,别误了时辰。”
江卿如出了城,在官道上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城的城楼在身后越来越小,晨雾还没散尽,整座城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狐印还在,微微发着烫。
玲珑锁给了柳烟韶,但狐印断不了。
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官道尽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立在路中央。
舒沁靠在路边的树上,双臂抱胸,银发垂在肩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看着江卿如红肿的眼睛和泛红的鼻尖,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一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走吧。”舒沁说。
江卿如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山城的方向。
“舒沁。”
“嗯。”
“他说他没心思哄我。”江卿如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没那么重要。”
“他说我走了他反倒省心。”
舒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撒谎。”江卿如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我认识他大半年,他每次撒谎的时候,会紧张的摸后颈。”
舒沁偏过头看她。
“他让我走,我就走。”江卿如吸了吸鼻子,把披风拢紧了些,“但我等他。他说不让我等。”
“不等就不等。”
舒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高兴等就等。”舒沁的声音很淡,“等烦了就回青丘。”
“青丘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江卿如点了点头,跟着她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