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秦文睿骑着马在城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柳烟韶打马过来,一身玄色骑装,腰间佩剑,马背上只挂了一个不大的包袱。
他身后没有送行的人,没有旗鼓,没有一丁点声响。
秦文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这些?”
“够了。”
“你爹的丧事刚办完,府里的事交代清楚了?”
“交代清楚了。”
秦文睿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策马出了城。
山城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晨雾漫上来,把城楼和屋舍都吞了进去,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文睿偏头看了一眼柳烟韶。他没有回头。
南疆的路走了整整半个月。
越往南走,景色越荒凉。
官道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野草丛生的山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到了第十三天,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溃兵。
那是柳宇清手下的残部,七八个人,躲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两个人还带着伤,伤口已经化了脓。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脸上横着一道新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周副将见了柳烟韶,愣了好半天,随即红了眼眶。“二公子……大公子他……”
“我知道了。”柳烟韶下马,走到他面前,“大哥的遗体呢?”
周副将摇头。“没抢回来。敌军占了隘口,我们是被打散的,退到这儿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柳烟韶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文睿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攥着马鞭的手在发抖,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治伤。”柳烟韶开口,声音很稳,“伤好了再说。”
半个月后,柳烟韶带着收拢的残部打了第一仗。
敌军在隘口扎了营,大约三百来人,据着地势,易守难攻。
柳烟韶没硬碰,让周副将带人正面佯攻,自己带着秦文睿和十几个精壮的士兵从后山的悬崖摸上去。
崖壁陡峭,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秦文睿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转。
柳烟韶在他上面,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别往下看。”
“你倒是爬得快——”秦文睿咬着牙往上蹭,话还没说完,上面忽然掉下来一根绳子。
他抓住绳子,被柳烟韶一把拽了上去。
上了崖顶,柳烟韶趴在草丛里观察敌营。
秦文睿喘着粗气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打?”
“左边粮草,右边马厩。你带人去烧粮,我去烧马。”
“烧了之后呢?”
“他们没吃的没马,守不了几天就会撤。”
秦文睿看着他,想说一句“你有把握吗”,但看到柳烟韶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仗打了三天。
柳烟韶带着人夜袭粮草营,一把火烧了大半。
敌军乱了阵脚,周副将趁势从正面压上去。
马厩也被秦文睿点了,火光冲天,马匹嘶鸣着四散奔逃。
敌军腹背受敌,撑了两天就退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柳烟韶带着这支残兵打了大大小小七八仗。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沉默寡言,用兵狠厉,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身上的伤添了好几道,新伤叠着旧伤,他连药都懒得敷。
有天夜里秦文睿值哨,看见柳烟韶一个人坐在营帐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枚玲珑锁。
锁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柳烟韶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什么都没说。
秦文睿在暗处站了很久,没有过去。
入夏的时候,京城的信使到了。
来的是个内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他站在营帐里宣读了朝廷的旨意,说五皇子亲临南疆督战,命柳烟韶三日后率部配合五皇子大军,对敌军发起总攻,一战定乾坤。
柳烟韶接了旨,把圣旨收好,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秦文睿注意到,周副将的脸色变了。
等内侍走了,秦文睿去找周副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营帐角落里,手里的酒碗在抖。
“周叔,怎么了?”
周副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五皇子……是来收兵的。”
秦文睿没听懂。
“柳家几代镇守南疆,你可能不知道。”周副将灌了一口酒,声音压得很低,“柳家不效忠任何一个王朝。”
“前朝在时,柳家守南疆。”
“当朝灭了前朝,柳家还是守南疆。”
“谁坐龙椅,柳家不管。”
“柳家只管这一方百姓,只管南疆这条防线。”
秦文睿愣在原地。
“可五皇子要争太子之位,需要军功。南疆这条防线,是柳家几代人用命堆出来的。”
“柳家手里这支兵,是南疆百姓自发跟着柳家守土的子弟兵,不是朝廷的兵。”
周副将的眼睛在烛光里发红,“五皇子设这个局,是让二公子去送死。”
“二公子一死,柳家这支兵就彻底散了。”
“他既能吞了功劳,又能把南疆的兵权收归朝廷。”
秦文睿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起柳烟韶接旨时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这两个月不要命的打法,想起他说的那句“不回去了”。
“他知道?”秦文睿的声音有些发哑。
周副将点了点头。“二公子什么都知道。从他接到调令那天起,就知道。”
秦文睿转身冲出了营帐。
柳烟韶在营帐里擦剑。
秦文睿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烛火晃了两下。
柳烟韶没抬头,手里的布沿着剑刃一寸一寸地擦着。
“你知道是陷阱。”
柳烟韶没说话。
“你他娘的知道是陷阱还去!”秦文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拍在桌上,“你爹死了,你大哥死了,现在轮到你了是不是?你就这么想死?”
柳烟韶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秦文睿后脊梁发凉。
“秦文睿,”他开口,声音很淡,“柳家守南疆,守了几百年。”
“我爹守,我大哥守,轮到我,我也守。”
“五皇子要收兵权,我若不死,他不会安心。”
“所以你就去送死?那江姑娘呢?你让她在青丘等你,等一个死人?”
柳烟韶沉默了一瞬。他把剑拿回来,收进鞘中,动作不紧不慢。
“我不让她等。”他的声音闷闷的,“她会恨我。恨比等好。”
秦文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柳烟韶掀帘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回山城吧。别跟来了。”
秦文睿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去你妈的。”他骂了一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