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如跟着舒沁沿小路走了七天
“为什么不能直接飞啊。”
“不要乱了凡人的命数。”
青丘在山脉最深处,一片被云雾遮了千年的谷地。
入谷的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脚底下是湿漉漉的石阶,走一步滑半步。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到后来连前面的舒沁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她银白色的发尾在雾里一晃一晃的。
江卿如一脚踩空了。
舒沁的手从雾里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稳了。
“看路。”
“嗯。”
又走了一段,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谷地铺展开来,溪水从谷顶淌下来,分成十几道细流穿过整片谷地。
两岸种满了桃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条淡粉色的路。
远处有几座木楼,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几只小狐狸从桃林里钻出来,见了舒沁,欢快地跑过来围着她转。
有一只胆子大的,顺着舒沁的裙摆往上爬,被她轻轻拎着后颈放回了地上。
“舒沁姑姑回来了!”一只小狐狸口吐人言,声音嫩嫩的。
江卿如站在桃林边上,看着这一切。
青丘的桃花和山城的槐花不一样。
山城的槐花是清甜的。
青丘的桃花香得有些腻,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她被这香气熏得头晕,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扶着旁边的桃树干呕了两下。
舒沁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路上累的。”
舒沁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日子一天一天过。
江卿如住进了舒沁隔壁的木楼。
楼不大,一间卧房,一间小厅,窗外正对着一片桃林。
每天早上她都会被风铃声叫醒,推窗就是满眼的粉色花瓣,溪水从楼下淌过去,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舒沁给她安排了些事做。
早上跟着谷里的狐狸们去溪边打水,下午在桃林里练功。
青丘的灵气比人间浓郁得多,她体内的妖力恢复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恢复了大半。
玲珑锁虽然给了柳烟韶,但狐印还在,她能感觉到那根线还连着。
有时候练完功,她坐在桃树下,会不自觉地把手按在手腕上。
狐印那里温温热热的,没什么变化。
她就这么按着,按很久。
舒沁有时路过,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有天傍晚,江卿如坐在溪边发呆。
一只小狐狸跑过来,叼着一朵桃花搁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看那朵花,花瓣被小狐狸咬得缺了一个角,歪歪扭扭的,可还是很好看。
她忽然想起柳烟韶给她买的那只木雕小狐狸。
十条尾巴,雕得粗糙,她一直收在包袱里,压在话本底下。
她站起来,把桃花别在耳后,往木楼走。
小狐狸在后面喊她:“卿如姐姐,你去哪儿?”
“回去翻东西。”
“翻什么?”
“翻一只木狐狸。”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听不懂。
又过了半个月,江卿如开始坐不住了。
她每天早晚各摸一次狐印,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个若有若无的跳动。
狐印还在跳,不冷不热的,没什么变化。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天早上,舒沁来找她,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十几个“柳”字。
写一个划掉一个,划一个又写一个,满纸都是墨疙瘩。
舒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吃午饭的时候,江卿如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口了。
“舒沁,咱们青丘那个无情道,怎么修来着?”
舒沁抬眼看了看她,继续夹菜。“你想修无情道?”
“嗯。”江卿如点了点头,语气特别认真。
“斩断情丝,断情绝爱,听起来挺好的。修成了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舒沁放下筷子,看着她。“修无情道要断七情六欲。”
“你连一顿红烧肉都舍不得,你修什么无情道。”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你教我我怎么知道学不会。”
舒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行。那你先从戒红豆糕开始。”
江卿如愣了一下,没说话。
“一天不吃红豆糕,做得到吗?”
江卿如咬了咬嘴唇。
“三天?”
江卿如低下头去,扒了两口白饭。
“你看。”舒沁把茶盏搁下,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连三天都舍不得。”
“那是因为……”江卿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什么?”
“因为……”江卿如攥着筷子,忽然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他不让我等,我不等了。”
“我修无情道,修完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舒沁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修一个试试。”
“我就修!”
“修成了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你那只木狐狸也白留了。”
江卿如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舒沁,肩膀微微耸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从门口飘过来。
“那我不修了。”
舒沁嘴角弯了一下。
“红豆糕在灶上,刚蒸好的。”
江卿如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从蒸笼里夹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有点红,可吃得很认真。
舒沁看着她,没再说话。
可吃完红豆糕,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柳烟韶站在一片灰色的雾里,浑身是血,冲她笑了一下。
她拼命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面前,那团雾越来越浓,最后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她惊醒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按在胸口,狐印还在跳,温温热热的,和平时一样。
可她的手在抖。
一夜没睡好。
等到天刚刚亮。
舒沁来找她,发现她已经穿好了衣裳,包袱搁在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
“你要走?”
江卿如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青。
可她的声音很稳。
“我回山城一趟。”
舒沁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他回来了?”
“不知道。”
“那你回去做什么?”
江卿如沉默了片刻。
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到舒沁面前。
“我赌气说不修无情道,是因为我舍不得。”她的声音很平,“既然舍不得,我就得回去看看。”
舒沁看着她,没拦。
“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
“还有路上小心。”
“嗯。”
江卿如走出木楼,穿过那片桃林。
花瓣落在她肩上、发上,她没去管。
走到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舒沁站在桃林边上,银白色的长发和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舒沁。”
“嗯。”
“要是他真没了,我就回来跟你修无情道。”
舒沁微微点了点头。
江卿如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雾里。
从青丘到山城,路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几个月里,狐印一直是温热的,可那温热里偶尔会夹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是一根线在轻微地颤。
她在青丘的时候没在意,可出了谷之后,那丝凉意越来越频繁。
她走得越来越快。
最后三天几乎没合眼,日夜赶路,终于到了山城城门口。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百姓神色如常。
她站在城门外,远远看见将军府的方向,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