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云深不知梦 > 第21章 我找到你了
  从山城出发,一路往南。
  她走到一个地方都会问很多人。
  白天赶路,夜里也不歇,困了就靠着树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路上遇见过逃难的百姓,遇见过溃散的兵丁,遇见过打劫的流寇。
  有人拦她的路,她一掌劈过去,把人掀出三丈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上得满满的,再拉一分就要断。
  路上有人告诉她,南疆的仗打完了,朝廷派了新的将军来收编残部。
  她问那个将军叫什么,人家说不知道。
  她问柳烟韶呢,人家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她继续往南走。
  有天傍晚,她到了一座土城。
  城很小,城墙是黄泥夯的,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城门口连个守兵都没有。
  城里面挤满了人,搭着乱七八糟的棚子,地上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
  老人缩在墙角晒太阳,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女人们蹲在棚子门口洗菜,菜叶子又黄又烂。
  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被战争从南边赶过来的。
  江卿如在城里走了一圈,找了个能坐的地方歇脚。
  她坐在一口枯井边上,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上磨出了茧。
  她把手按在胸口,狐印还在跳。温温热热的,不冷不热。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木雕小狐狸。
  十条尾巴,雕得粗糙,被她摩挲了两个月,棱角都磨圆了。
  她看着那只木狐狸,看了很久。
  忽然有人在她旁边站定了。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长相。
  头发乱蓬蓬的,裹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一片一片地挂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疤和泥垢。
  他佝偻着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停地抖。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
  江卿如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嗓子坏掉了,只能挤出气音。
  “对不起。”
  她皱了皱眉,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那人跟着她走了几步,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江卿如加快了脚步。
  那人也加快了脚步,跟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跟着我。”
  那人站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两只手还在抖。
  过了几息,他又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后面看着她,浑浊得看不清瞳仁的颜色。
  “对不起。”
  江卿如吸了一口气,把木狐狸收回包袱里,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拐过两条巷子,又走了三条街,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
  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里暮色沉沉,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她转过身,迈步出了城。
  走了不到半里地,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像是有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狐印的位置猛地烫了起来,烫得她整个人弯下腰去,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跪在地上,攥着胸口的衣襟,疼得眼前发黑。
  那灼烧不是寻常的热。
  是从里往外烧的。
  像骨头里烧起了火。
  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
  把她的心生生地拽出来,攥在掌心里,攥碎了。
  她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汗水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
  等那阵痛过去了一些,她慢慢直起身,把手按在胸口。
  狐印滚烫滚烫的,比火炭还烫,烫得她掌心生疼。
  那热度从锁骨下方一直烧到左肩,沿着手臂蔓延下去,烧到了手腕上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也亮了起来,亮得刺眼,像是有人在远处疯了似的呼唤她,拼命地、拼命地拽着她手腕上那根看不见的线。
  江卿如愣住了。
  她想起舒沁说过的话——小伤没感觉,大伤会有波动。
  她想起柳烟韶在山城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那么狠,那么绝。
  他说她没那么重要。他说她走了他反倒省心。
  她想起那个浑身脏得看不出长相的人。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后面看着她,浑浊得看不清瞳仁的颜色。
  可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微微上挑的眼角,那双眼尾处熟悉的弧度,像是刻在她骨头里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对不起。
  一遍一遍,哑着嗓子,像是嗓子已经坏了,只能挤出气音。
  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上千遍上万遍,说到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可他还是不停地说,像是只要一直说下去,就能把什么东西补回来。
  江卿如从地上爬起来。
  她转身就往回跑。
  包袱掉了,她没捡。鞋跑掉了一只,她没管。
  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她跑得飞快,比这找他的这些日子里任何一天都快。
  胸口还在烧,烧得她喘不上气。
  狐印烫得她发痛,那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人拿着针,沿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扎。
  她跑回城里。
  棚子挨着棚子,人挤着人,她推开一个又一个,在昏暗的灯光里找那张脸。
  城西的破庙门口,围着一群孩子。
  孩子们在朝一个人扔石子,那人缩在墙角,抱着头,嘴里还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石子砸在他身上,他不躲,也不动。
  江卿如冲过去,一把推开那群孩子,蹲下来。
  她伸出手,拨开那人乱蓬蓬的头发。
  那张脸脏得看不出模样,额角上有伤,颧骨上有伤,嘴角干裂得渗着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她,浑浊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
  他张了张嘴。
  “对不起。”
  江卿如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生疼。
  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抖得更厉害了,可嘴里那三个字终于停下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领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狐印贴着他的胸口,烫得像要烧起来,可她没有松开。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