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城出发,一路往南。
她走到一个地方都会问很多人。
白天赶路,夜里也不歇,困了就靠着树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路上遇见过逃难的百姓,遇见过溃散的兵丁,遇见过打劫的流寇。
有人拦她的路,她一掌劈过去,把人掀出三丈远,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上得满满的,再拉一分就要断。
路上有人告诉她,南疆的仗打完了,朝廷派了新的将军来收编残部。
她问那个将军叫什么,人家说不知道。
她问柳烟韶呢,人家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她继续往南走。
有天傍晚,她到了一座土城。
城很小,城墙是黄泥夯的,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城门口连个守兵都没有。
城里面挤满了人,搭着乱七八糟的棚子,地上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
老人缩在墙角晒太阳,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女人们蹲在棚子门口洗菜,菜叶子又黄又烂。
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被战争从南边赶过来的。
江卿如在城里走了一圈,找了个能坐的地方歇脚。
她坐在一口枯井边上,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上磨出了茧。
她把手按在胸口,狐印还在跳。温温热热的,不冷不热。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木雕小狐狸。
十条尾巴,雕得粗糙,被她摩挲了两个月,棱角都磨圆了。
她看着那只木狐狸,看了很久。
忽然有人在她旁边站定了。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长相。
头发乱蓬蓬的,裹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一片一片地挂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疤和泥垢。
他佝偻着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停地抖。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
江卿如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嗓子坏掉了,只能挤出气音。
“对不起。”
她皱了皱眉,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那人跟着她走了几步,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江卿如加快了脚步。
那人也加快了脚步,跟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跟着我。”
那人站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两只手还在抖。
过了几息,他又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后面看着她,浑浊得看不清瞳仁的颜色。
“对不起。”
江卿如吸了一口气,把木狐狸收回包袱里,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拐过两条巷子,又走了三条街,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
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里暮色沉沉,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她转过身,迈步出了城。
走了不到半里地,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像是有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狐印的位置猛地烫了起来,烫得她整个人弯下腰去,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跪在地上,攥着胸口的衣襟,疼得眼前发黑。
那灼烧不是寻常的热。
是从里往外烧的。
像骨头里烧起了火。
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
把她的心生生地拽出来,攥在掌心里,攥碎了。
她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汗水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
等那阵痛过去了一些,她慢慢直起身,把手按在胸口。
狐印滚烫滚烫的,比火炭还烫,烫得她掌心生疼。
那热度从锁骨下方一直烧到左肩,沿着手臂蔓延下去,烧到了手腕上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也亮了起来,亮得刺眼,像是有人在远处疯了似的呼唤她,拼命地、拼命地拽着她手腕上那根看不见的线。
江卿如愣住了。
她想起舒沁说过的话——小伤没感觉,大伤会有波动。
她想起柳烟韶在山城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那么狠,那么绝。
他说她没那么重要。他说她走了他反倒省心。
她想起那个浑身脏得看不出长相的人。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后面看着她,浑浊得看不清瞳仁的颜色。
可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微微上挑的眼角,那双眼尾处熟悉的弧度,像是刻在她骨头里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对不起。
一遍一遍,哑着嗓子,像是嗓子已经坏了,只能挤出气音。
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上千遍上万遍,说到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可他还是不停地说,像是只要一直说下去,就能把什么东西补回来。
江卿如从地上爬起来。
她转身就往回跑。
包袱掉了,她没捡。鞋跑掉了一只,她没管。
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她跑得飞快,比这找他的这些日子里任何一天都快。
胸口还在烧,烧得她喘不上气。
狐印烫得她发痛,那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人拿着针,沿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扎。
她跑回城里。
棚子挨着棚子,人挤着人,她推开一个又一个,在昏暗的灯光里找那张脸。
城西的破庙门口,围着一群孩子。
孩子们在朝一个人扔石子,那人缩在墙角,抱着头,嘴里还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石子砸在他身上,他不躲,也不动。
江卿如冲过去,一把推开那群孩子,蹲下来。
她伸出手,拨开那人乱蓬蓬的头发。
那张脸脏得看不出模样,额角上有伤,颧骨上有伤,嘴角干裂得渗着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她,浑浊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
他张了张嘴。
“对不起。”
江卿如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她生疼。
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抖得更厉害了,可嘴里那三个字终于停下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领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狐印贴着他的胸口,烫得像要烧起来,可她没有松开。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