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云深不知梦 > 第22章 带他回家
  江卿如把柳烟韶带出了那座土城。
  她找了间破庙,把他放在干草堆上,打来水,一点一点擦他的脸。
  泥垢被擦掉之后,露出下面那张脸。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额角有一道伤,结了痂又裂开,反复了好几回。
  嘴角干裂得全是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她擦得很轻,怕弄疼他。
  可他的眼睛一直是浑的,瞳仁散着,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
  他的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的嗓子已经坏了,每一句都是气音。
  江卿如凑近了才能听清,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坏了,只剩下一点残破的震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一个已经停不下来的傀儡。
  江卿如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伸手按住他的胸口。
  衣裳拉开,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胸口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皮肉翻卷着愈合了,留下的疤痕又粗又硬。
  她把狐印贴着狐印。
  手腕上那三个字烫得吓人,他一样的位置也在发烫,热意传过来,微弱地、断断续续地跳着。
  柳烟韶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瞳仁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对不起……”
  “我……不该……让你走……”
  可他的眼神又涣散了,瞳仁重新被那层雾遮住,嘴唇继续翕动着,又回到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不认得她了。
  夜里,柳烟韶开始说胡话。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整个人蜷缩在干草堆上,两只手攥着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嗓子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的。
  “大哥……别去……隘口有埋伏……”
  “爹……我守住了……”
  “秦文睿……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像是在梦里跟人吵架,又像是在战场上拼杀。
  他的手脚在动,像是在挥剑,又像是在推什么人。
  “走啊……快走……”
  江卿如把他抱在怀里,用妖力顺着狐印的线渡过去。
  可他像是漏了的碗,注多少漏多少,什么都留不住。
  他的胡话一直说到后半夜,嗓子彻底哑了,只剩下干涩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呜的。
  天快亮的时候,柳烟韶忽然安静了。
  他的身体一下子凉了下来,凉得很快,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热气。
  江卿如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把他的头拢进怀里,凑到他嘴边,听他的呼吸。
  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清亮,像是蒙了很久的灰被人一把抹掉了。
  他看着江卿如,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嘴角的伤口裂开了,渗出血来。
  “卿如。”
  他叫了她的名字。
  嗓子还是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她听清了。
  她的眼泪掉在他脸上。
  “我在。”
  “你……别恨我。”他抬起手,手指颤巍巍的,想够她的脸,可举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我……骗你的。”
  “我知道。”
  “你……很重要。”
  他把手抬起来,像邀功似的给她看。
  是玲珑锁的碎片。
  有些细小的碎片甚至已经嵌入了他的肉里面。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嘴角还挂着那个没笑完的弧度。
  “阿韶”
  “我怀孕了。”
  江卿如抱着他。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边泛白,等到日光从破庙的屋顶漏进来。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她又贴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她把自己的妖力拼命地渡过去,可那边什么都接不住了,狐印在那一刻彻底暗了下来,腕间那三个字淡得像要消失。
  他没有再叫她。
  江卿如把柳烟韶的身体擦干净,给他穿上了她包袱里那件干净的旧衣。
  她把他的头发束好,用他以前那根玉簪别住。
  她把那只木雕小狐狸塞进他怀里,又把那两半碎裂的玲珑锁拼在一起。
  然后她背起他,走出了破庙。
  土城外面是一片荒原,风很大。
  她背着柳烟韶走在风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凉凉的,硬硬的。
  走了三天,她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停下。
  她把柳烟韶放在一棵枯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面朝着东边。
  然后她在他面前跪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本竹册。
  竹册最后一页画着一道复杂的符阵,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翻到那一页,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
  回魂阵。以己之血,以己之魂,换他人一命。
  注:施术者需付出全部修为,且此阵一经启用,施术者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竹册合上,放在膝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按在地上,开始画阵。
  第一笔还没画完,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落在她面前。
  舒沁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手指上的血和地上刚起了个头的阵纹。
  她的脸色比江卿如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可她没有伸手去夺那本竹册,也没有去踩地上的阵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卿如。
  “你画这个阵,是想让他活过来,还是想让自己死?”
  江卿如没有抬头。“有区别吗?”
  “有。”舒沁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要是想让他活,这个阵没用。你要是想让自己死,他白死了。”
  江卿如的手停住了。
  “他为什么赶你走?”舒沁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想让你看着他死。”
  “你现在拿命去换他,换回来一个空壳,你觉得他会高兴?”
  江卿如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把刚画了一半的阵纹洇花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舒沁,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舒沁沉默了一会儿。
  “带他回去。”
  江卿如抬起头。
  “回山城。”舒沁说,“回你们初遇的地方。”
  “带他回家。”
  她伸出手,把江卿如从地上拉起来。
  江卿如站不稳,晃了一下,舒沁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舒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闷闷的,“他生在将军府,长在山城,他爹他娘都在那儿。”
  “你把他留在这荒山野岭,他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江卿如回头看了一眼枯树下的柳烟韶。
  他靠在树干上,面朝着东边,日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手心里攥着那只木狐狸和碎了的玲珑锁,嘴角那个没笑完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回家?”她喃喃道。
  “回家。”舒沁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你陪他回去。路上慢慢走,不急。”
  “到了山城,把他葬在他爹旁边。他爹在等他。”
  江卿如站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和柳烟韶的衣角吹得翻涌。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阵纹一点一点擦掉,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走到柳烟韶面前,蹲下身,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回家了。”她轻声说,“你听见没?回家了。”
  她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背着他站起来。
  他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她背着他,面朝着北边,一步一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