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如背着柳烟韶走了十三天,到了山城。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守兵换了新面孔,认不得她,也认不得她背着的人。
她走进城门的时候,日头正烈,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
她走到城北集市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集市上的摊位撤了大半,只剩下些卖菜的、卖杂货的还在。
她经过一个卖木雕的摊子,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和当初那个雕小狐狸的老伯有几分相像。
她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的木雕。有小猫、有小兔、有小狗,就是没有狐狸。
摊主招呼她:“姑娘,看看?都是新雕的。”
她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偏过头,对着肩上说:“你还记得那只十条尾巴的木狐狸吗?那个老伯雕的,你帮我付的钱。”
他从怀里露出来的那只木狐狸,此刻正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尾巴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腰。
“其实雕得可丑了。”她说,“你当时那个表情,嘴角都在抽。”
她走过集市,拐进了一条长街。
长街尽头就是将军府。
将军府的白幡早就撤了,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门楣上那块“将军府”的匾额已经摘了,换了一块新的,写着“柳府”。
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块,台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她抱着柳烟韶绕到了府后的巷子,从后门进去。
后门的锁生了锈,她拨了好几下才拨开。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棵老槐树倒是抽了新叶,绿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可树下的石桌石凳上全是落叶和灰尘,一看就是大半年没人打理。
她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没人动过,桌上还摊着柳烟韶走之前搁下的公文,砚台里的墨干成了硬块,毛笔架在笔架上,笔尖上留着一道干涸的墨痕。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纸也黄了,日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尘。
她走到书案前,把柳烟韶放在椅子上。
他的身体靠着椅背,头微微歪着,像是坐在那里打瞌睡。
她看着那张椅子,忽然想起他走之前的样子。
他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她叫进来,跟她说让她回青丘。
他的声音那么冷,表情那么淡,眼神却藏着东西。
她当时不懂。
可现在看着这把空椅子,她忽然明白那天晚上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把所有的狠话都想好了,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捅进她心里,也捅进自己心里。
她站在书案前,抬手把书架上的暗门打开了。
她背着柳烟韶走下暗房的石阶。
暗房里还是老样子,兵器架上挂着剑,角落里堆着话本。
最里面那张矮榻上,还铺着他以前练剑累了歇息的褥子。
她把柳烟韶放在矮榻上,让他躺好。
她把那只木狐狸搁在他枕边,把碎了的玲珑锁搁在他手心里。
然后她在榻边坐下来。
“到家了。”她说,“你歇着。”
她坐在暗房里,守着那一方昏暗的天地。
暗房没有窗,分不清昼夜。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越来越瘦,颧骨越来越凸,可她怎么看都不觉得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他从南疆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地冲进这座暗房,手里攥着她的玲珑锁,锁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把锁搁在桌上,搁了很久,又揣回怀里。他在这儿坐了整整一夜。
那天晚上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她吗?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暗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
天亮的时候,她从矮榻上站起来,膝盖僵得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了,才弯腰把柳烟韶手心里的玲珑锁拿起来,搁进自己怀里。木狐狸留在他枕边,没动。
她走出暗房,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天光大亮,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收拾。
她先去开了将军府的大门,从门房里翻出几块干净的布,把书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桌子上的公文收拢起来,码在书架上。
砚台洗了,笔架摆正,窗台上的灰抹干净。
她又去院子里拔了杂草,把石桌上的落叶扫了,老槐树下清清爽爽的,能坐人了。
然后她去找了老管家。
老管家住在府后巷子里的一间小屋里,腿脚不便,走路要拄拐。
他看见江卿如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拐杖一松差点摔了。
“夫人……”
“老将军葬在哪?”
老管家带她去了城外的柳家墓地。
一片不大的山坡,背靠着山,面朝着南边,能看见远处的江。
柳永顷的坟头新培了土,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柳公永顷之墓”。
旁边空着一块地,是留给柳宇清的。
江卿如在墓地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柳永顷的碑。
“二公子他……”老管家跟在她身后,声音发颤。
“回来了。”江卿如说,“我带他回来了。”
老管家没敢多问,可看见她背上那个包袱的形状,什么都明白了。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
江卿如把柳烟韶葬在了柳永顷旁边。
她没请人帮忙,自己挖的坑,自己填的土。
坑挖得很深,挖了整整一天。
她的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磨,可她没停。
天黑的时候,她把柳烟韶放进坑里,让他面朝着南边,朝着江。
木狐狸搁在他手边,那件旧衣穿在他身上。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拍实,垒成一个小小的坟头。
她从江边搬了几块石头,堆在坟前。
又找了一块木牌,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插在坟头前面。
柳烟韶之墓。
她跪在坟前,把那包山楂搁在石碑下面。
“你爱吃不吃。”她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到脸上。
她在坟前跪了很久,跪到天黑了,跪到月亮升起来了,跪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晃了两下才站稳。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两个坟头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她忽然想起柳烟韶说过的话。
他说他大哥从前出征,就是从城南码头上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观景楼的栏杆边,晚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走下坡,去了城南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上泊着几艘夜船,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将军府。
她走进城里,把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换成干粮,买了一个新的包袱。
她把玲珑锁用布包好,贴肉揣在怀里,外头罩了衣裳,看不出来。
她又把木狐狸留在了柳烟韶枕边,没带走。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从北门出去的,和当年进城的方向相反。
城门口稀稀拉拉有几个赶早集的百姓,没人注意到她。
她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山城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城楼和屋舍都看不清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离开山城的时候,也是这个方向,也是这样回头望。
那时候她心里有气,有赌气的不甘,还有等着他回来的执拗。
她转过身,面朝着北边,一步一步走进了晨雾里。
走了很远之后,她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枚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