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念昔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蓝色的空间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淡蓝色,像被稀释了的月光。
她的身体很轻,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四肢还带着那种沉在水底的酸软。
她的脸上有泪痕,还没干,从眼角一路滑到耳边,凉凉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刚刚像是走完了一生。
那明明是别人的故事,可她觉得那就是她自己。
她哭的时候她也在哭,她笑的时候她也在笑,她把山楂咬开酸得皱脸的时候,她嘴里也跟着泛了酸。
云念昔撑着地面坐起来。
周围很静,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是干净的粉色,没有干裂的伤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稳稳的,一下一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口气没上来。
“走出来了。”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云念昔转过头。
江卿如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淡黄色的云裳裙,头发松散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
她还是那副模样,秀气儒雅,又不失妩媚动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可她的眼睛跟方才不一样了。
之前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带着审视和玩味,现在里面的东西全都化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柔软。
云念昔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我通过测试了吗?”
江卿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过来,在云念昔面前蹲下,裙摆铺在地上。
她歪了歪头,打量了云念昔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抹掉了云念昔脸上那道泪痕。
“没有测试。”她说。
云念昔愣住了。
江卿如收回手,在自己膝头随意地擦了擦,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哪有什么测试。苦情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一段记忆。”
她偏了偏头,看着虚空中那些流转的蓝色光点,“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走进去之后,能一路走到底,不中途跑出来。”
云念昔沉默了。
她回想起树里那些日子,回想自己在江卿如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回想那些她根本控制不住的喜怒哀乐。
“那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江卿如偏过头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蓝色的光里泛着碎金般的纹路,瞳孔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浅的裂痕,像是被打碎了又拼合起来的东西。
“看到了。”她说,“你比我厉害。”
云念昔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掌心发烫。
那枚玲珑锁正贴着她的胸口,裂纹里那丝极淡的光还在跳,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卿如。
“有件事我想问你。”
江卿如歪了歪头。
“舒沁阻止你画回魂阵的时候,你恨她吗?”
江卿如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云念昔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在云念昔对面坐下来,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恨过。”她说。
云念昔看着她。
“那会儿恨得牙痒。”
江卿如偏过头,看着远处那棵巨大的苦情树,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坦诚,“我画阵画到一半,她把我手攥住了。”
“我那时候想,你凭什么拦我,你又不懂。”
“我活了那么多年,就求过她那么一次,她还不答应。”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可那个弧度里没什么笑意。
“后来我把背着他往北走。”
“一路上我都不想跟她说话。”
“她跟在我后面,不远不近的,我歇她也歇,我走她也走。”
“我跟她怄了好几天的气。”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背着他过一条河。”
“水很急,我踩滑了,整个人往下栽。”
“舒沁从后面冲过来,一手拽住我,一手拽住他,把我们俩一起拖上了岸。”
“她浑身都湿透了,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可她第一句话是问我摔着没有。”
江卿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忽然就不恨了。”
“我想起来,她拦我的时候,说的是‘你死了他也活不成’。”
“她说的是实话。回魂阵换回来的是个空壳,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她拦我,不是为了拦我,是为了让我活着。”
云念昔听着,没有说话。
江卿如抬起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碎金纹路缓缓流转着。“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难的是,她说得对,可我还是想画。”江卿如的声音很平,“她拦住了我的人,没拦住我的心。”
“我到现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来,我画完了会怎样。”
“他会不会在那边等我。我们会不会一起散得干干净净的,谁也分不开。”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舒沁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从来没问过。”
“可她每年那一天,都会来苦情树下坐一会儿。”
“什么话都不说,就坐着。”
“坐完了就走。”
云念昔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想起舒沁站在枯树下拦住江卿如的那一幕。
想起舒沁背对着她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
“你不恨她。”云念昔说。
“不恨。”江卿如摇了摇头,“她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到让人没法恨。”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蓝色空间里那些光点缓缓流动着,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飞。
云念昔忽然开口:“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跟她走吗?”
江卿如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看着远处那棵苦情树,三千年的月光浇灌出来的树,枝干如琉璃,叶片如碎星。
那千千万万根银丝缠绕在树根上,交错盘绕,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
“会。”她说,“我还是会跟她走。”
“为什么?”
“因为不走的话,我连那些回忆都没有。”江卿如的声音很轻,“苦情树长在那儿,三千年了。”
“我每天都能看见它,看见那些丝。可我心里清楚,那棵树不是我的情丝长出来的。是我的情丝没了,我在上面种了一棵树,假装它还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其实地上什么都没有,蓝色的空间里干干净净的。
她只是习惯性地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看着云念昔。
“你想得到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她说,“你体内的封印,你身上的那些线,我可以解。”
云念昔站起来,看着她。
“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江卿如偏了偏头,“你陪我走了一趟,够了。”
她抬起手,手指间忽然多了一缕极细极细的银丝。
那银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另一端隐入虚空中。她轻轻一扯,那根银丝绷直了,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
“过来。”她说。
云念昔朝她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