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云深不知梦 > 第24章 你恨她吗
  云念昔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蓝色的空间里。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淡蓝色,像被稀释了的月光。
  她的身体很轻,像是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四肢还带着那种沉在水底的酸软。
  她的脸上有泪痕,还没干,从眼角一路滑到耳边,凉凉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刚刚像是走完了一生。
  那明明是别人的故事,可她觉得那就是她自己。
  她哭的时候她也在哭,她笑的时候她也在笑,她把山楂咬开酸得皱脸的时候,她嘴里也跟着泛了酸。
  云念昔撑着地面坐起来。
  周围很静,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是干净的粉色,没有干裂的伤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稳稳的,一下一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口气没上来。
  “走出来了。”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云念昔转过头。
  江卿如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淡黄色的云裳裙,头发松散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
  她还是那副模样,秀气儒雅,又不失妩媚动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可她的眼睛跟方才不一样了。
  之前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带着审视和玩味,现在里面的东西全都化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柔软。
  云念昔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我通过测试了吗?”
  江卿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过来,在云念昔面前蹲下,裙摆铺在地上。
  她歪了歪头,打量了云念昔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抹掉了云念昔脸上那道泪痕。
  “没有测试。”她说。
  云念昔愣住了。
  江卿如收回手,在自己膝头随意地擦了擦,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哪有什么测试。苦情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一段记忆。”
  她偏了偏头,看着虚空中那些流转的蓝色光点,“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走进去之后,能一路走到底,不中途跑出来。”
  云念昔沉默了。
  她回想起树里那些日子,回想自己在江卿如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回想那些她根本控制不住的喜怒哀乐。
  “那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江卿如偏过头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蓝色的光里泛着碎金般的纹路,瞳孔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浅的裂痕,像是被打碎了又拼合起来的东西。
  “看到了。”她说,“你比我厉害。”
  云念昔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掌心发烫。
  那枚玲珑锁正贴着她的胸口,裂纹里那丝极淡的光还在跳,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卿如。
  “有件事我想问你。”
  江卿如歪了歪头。
  “舒沁阻止你画回魂阵的时候,你恨她吗?”
  江卿如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云念昔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在云念昔对面坐下来,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恨过。”她说。
  云念昔看着她。
  “那会儿恨得牙痒。”
  江卿如偏过头,看着远处那棵巨大的苦情树,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坦诚,“我画阵画到一半,她把我手攥住了。”
  “我那时候想,你凭什么拦我,你又不懂。”
  “我活了那么多年,就求过她那么一次,她还不答应。”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可那个弧度里没什么笑意。
  “后来我把背着他往北走。”
  “一路上我都不想跟她说话。”
  “她跟在我后面,不远不近的,我歇她也歇,我走她也走。”
  “我跟她怄了好几天的气。”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背着他过一条河。”
  “水很急,我踩滑了,整个人往下栽。”
  “舒沁从后面冲过来,一手拽住我,一手拽住他,把我们俩一起拖上了岸。”
  “她浑身都湿透了,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可她第一句话是问我摔着没有。”
  江卿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忽然就不恨了。”
  “我想起来,她拦我的时候,说的是‘你死了他也活不成’。”
  “她说的是实话。回魂阵换回来的是个空壳,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她拦我,不是为了拦我,是为了让我活着。”
  云念昔听着,没有说话。
  江卿如抬起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碎金纹路缓缓流转着。“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难的是,她说得对,可我还是想画。”江卿如的声音很平,“她拦住了我的人,没拦住我的心。”
  “我到现在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来,我画完了会怎样。”
  “他会不会在那边等我。我们会不会一起散得干干净净的,谁也分不开。”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舒沁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从来没问过。”
  “可她每年那一天,都会来苦情树下坐一会儿。”
  “什么话都不说,就坐着。”
  “坐完了就走。”
  云念昔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想起舒沁站在枯树下拦住江卿如的那一幕。
  想起舒沁背对着她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
  “你不恨她。”云念昔说。
  “不恨。”江卿如摇了摇头,“她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到让人没法恨。”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蓝色空间里那些光点缓缓流动着,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飞。
  云念昔忽然开口:“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跟她走吗?”
  江卿如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看着远处那棵苦情树,三千年的月光浇灌出来的树,枝干如琉璃,叶片如碎星。
  那千千万万根银丝缠绕在树根上,交错盘绕,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
  “会。”她说,“我还是会跟她走。”
  “为什么?”
  “因为不走的话,我连那些回忆都没有。”江卿如的声音很轻,“苦情树长在那儿,三千年了。”
  “我每天都能看见它,看见那些丝。可我心里清楚,那棵树不是我的情丝长出来的。是我的情丝没了,我在上面种了一棵树,假装它还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其实地上什么都没有,蓝色的空间里干干净净的。
  她只是习惯性地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看着云念昔。
  “你想得到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她说,“你体内的封印,你身上的那些线,我可以解。”
  云念昔站起来,看着她。
  “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江卿如偏了偏头,“你陪我走了一趟,够了。”
  她抬起手,手指间忽然多了一缕极细极细的银丝。
  那银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另一端隐入虚空中。她轻轻一扯,那根银丝绷直了,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
  “过来。”她说。
  云念昔朝她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