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念昔看着江卿如指尖那根银丝。
银丝的另一端系在苦情树的根上,绷得笔直,嗡鸣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
“站着别动。”江卿如说。
云念昔站在原地,看着江卿如抬手将那根银丝往前一送。
丝尖触到她胸口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从胸口到指尖到脚底,一股磅礴的力量灌进来,灌得她眼前发白。
她听见自己骨头在响,经脉在响,血液在响,所有被封住的东西都在响。
疼。
疼得像有人在把她整个人从里往外翻。
她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江卿如的手很稳,那根银丝像一根针,在她体内游走,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线一根一根地挑开。
每挑开一根,她体内就有一股力量涌上来,热的,烫的,像是岩浆在经脉里奔涌。
“忍一忍。”江卿如的声音从她面前传过来,“你身上这道封印,用了三层锁。”
“第一层是妖力锁,第二层是灵脉锁,第三层——”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一动,银丝又挑开了一根线。
“第三层是红线。”
云念昔猛地睁开眼。
“红线?”
“最外面那层是妖力,中间那层是灵脉,最里面那层——是有人拿红线缠的。”江卿如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碎金纹路转得飞快,“缠了好几圈,勒进骨头里了。”
云念昔的脑子嗡了一下。
“谁?”
江卿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手,那根银丝缩回指尖。
云念昔感觉到体内的力量还在翻涌,可到了最后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不去。
“司澈。”江卿如开口。
云念昔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识他。”江卿如语气笃定,“这层锁是他上的。”
“仙门有一种术,叫牵丝引,取施术者一缕执念化线,缠在对方魂魄上。”
“这人走到哪儿都带着,解不开。”
云念昔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前世诛仙台上司澈看她的眼神,悲悯的,高高在上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他说“你是我徒弟”,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不像师父看徒弟。
“那怎么办?”她问。
江卿如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枚锁。
青玉锁面泛着幽幽的光,锁身上刻着细密的狐纹。
和云念昔怀里那枚碎了的几乎一模一样,可这枚是完好的,通体温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月魄锁。”江卿如说,“用我情丝种出来的苦情树,三千年结一枚。锁里存着三千年的冷月光,能把一切缠在一起的东西冻脆了,一碰就断。”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别人缠在你身上的能断,自己缠上去的断不了。”
云念昔看着那枚锁,又看了看江卿如。
“你要用它帮我解封?”
江卿如点了点头。
“为什么?”
江卿如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苦情树上。
三千年的月光浇灌出来的树,枝干如琉璃,叶片如碎星,千千万万根银丝缠绕在树根上,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因为我没能斩断我自己的。”她说,“你的还能斩,趁早。”
她抬手,将那枚月魄锁按在云念昔胸口。
锁面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云念昔感觉到一股极凉的力量从胸口灌入,沿着经脉往下走,走到最后一层锁的位置。
那根红线缠得很紧,可凉意漫上来的时候,它开始脆了。
一圈,两圈,三圈。
江卿如闭着眼,指尖按着月魄锁,银白色的发丝被无形的风吹得翻涌。
她的额角沁出汗珠,嘴唇微微发白。
那枚锁在她掌心里发出越来越亮的光,青玉色的光,像是把三千年的月光都凝在了一处。
红线在断裂。
第一圈断了,第二圈断了,第三圈断了。
江卿如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太容易了。
牵丝引是仙门禁术,以执念化线,缠在魂魄上,寻常外力根本碰不到。
她原本以为要用掉月魄锁七成以上的力量,甚至做好了被反噬的准备。
可这红线……脆得像是已经被人从里面松过了。
她想起司澈。那个上锁的人,难道自己松了手?
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
最后一圈红线正在崩裂,她集中精神,将月魄锁的力量全部灌入。
红光和青玉色的光在云念昔胸口交缠,红线一寸一寸地碎,碎成细末,散在空气里。
最后一寸断了。
云念昔的妖力彻底涌了出来。
九条尾巴从她身后展开,雪白的,蓬松的,在蓝色的空间里铺开。
她的眼睛变成琥珀色,碎金纹路在瞳仁里亮起来,和江卿如那双一模一样。
江卿如收回手。
月魄锁在她掌心里裂开了一道细纹,光泽暗了下去。她看了看,随手收进袖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发颤,不是累的。
她的魂魄在变轻,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三千年前她把自己的情丝抽出来种在土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地散。
她抬起头,看着云念昔。
“成了。”
云念昔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
九条尾巴轻轻晃动着,每一条都带着她重新活过来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颤。
她抬起头,看着江卿如,忽然觉得对方不太对劲。
江卿如的裙摆以下,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像是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角。
“江卿如,你——”
江卿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踝以下已经看不见了,蓝色的光点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剥落,飘散在空气里,像是一捧被风吹散的萤火。
“哦。”她的语气很淡,像是才发现这件事,“月魄锁用了太多,撑不住了。”
云念昔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苦情树是靠我的魂魄养着的。”
“树给了你一半的力量,我这边就空了。”
江卿如偏了偏头,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本来还能撑一阵子。刚才斩红线的时候多用了点力,就撑不住了。”
云念昔的呼吸急促起来:“有没有办法——”
“没有。”江卿如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还笑了一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回魂阵我自己都画过,知道这东西没有回头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膝盖以下已经全没了,大腿也开始变得模糊。
蓝色空间在她的脚下一点一点地碎,像是冰面在融化。
“江卿如。”云念昔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嗯?”
“谢谢你。”
江卿如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消散的边缘显得格外亮。
碎金纹路缓缓转着,像是在做最后的转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唇角弯起来,眼底那层薄雾散了散。
“不用谢。”她说,“你陪我走了一趟,我送你一份人情。两清了。”
她的腰以下已经全散了,只剩下上半身还浮在蓝色的光里。
她转过头,看向蓝色空间的边缘。
萧禾站在那里,依旧靠着虚空,双臂抱胸,眉头微蹙着。
“那个黑衣服的。”江卿如偏了偏头,“别让他等太久了。”
云念昔看着她,眼眶发酸,可她知道哭也没用。
她用力点了点头。
江卿如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那根银丝还在,细细的,从心口延伸出来,另一端系在苦情树的根上。
她轻轻拨了一下那根丝。丝线颤了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你走吧。”她对着虚空说,声音很轻,“下辈子别当凡人了。我去找你。”
苦情树的光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