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议事大殿里,茶已经凉了。
司澈坐在上首,听下面几个长老争妖界的事。
争了半个时辰了,无非是派谁去、带多少人、打什么旗号。
他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近来妖界异动频频,下界已有数起妖物残害生灵的奏报。”
“老夫以为,当由司澈仙君亲自坐镇,以防不测。”
“杀鸡焉用牛刀?如今仙魔两界好不容易维持平衡,我仙门若大动干戈,反倒让魔界那边起了疑心。依老夫之见,派几个弟子下界巡查即可,不必惊动仙君……”
“妖物残害生灵,岂是小事?若放任不管,凡间生灵涂炭,仙门颜面何存?”
司澈把茶盏搁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派谁去,你们定。定好了报给我。”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的手顿在袖口上。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胸口。
衣裳底下,心口的位置,有一根极细极浅的裂痕正缓缓浮现。
红线断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把袖口理好,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抬步走出了议事大殿。
“仙君,那妖界的事——”
“明日再议。”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里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司澈仙君中途离席。
云台之上,风很大。
司澈站在边缘,白袍被风吹得翻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红痕还在,浅浅的,像一道旧伤疤。
他作为仙界首君早就斩断了红尘,但这根红线是他自己缠上的。
那时候云念昔还是个婴儿。
他下界办事,路过云府,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摇篮。
摇篮里躺着一个女婴。
他站在摇篮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看见了她体内涌动的妖力。
九尾灵狐的血脉,精纯得惊人,可她自己不知道,她的家人也不知道。
她身上没有封印,妖力四溢,迟早会引来妖界的人。
妖界的人要是发现了她,不是把她抢回去当妖丹炼了,就是把她培养成妖界的棋子。
无论是哪一种,她这辈子都别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站在摇篮边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在她身上下了三道锁。
第一道锁住妖力,第二道锁住灵脉,第三道用红线缠住她的魂魄,把她的气息藏起来,让妖界的人找不到她。
他做这些的时候,女婴醒了。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碎金纹路一闪而过,看见了他。
她不怕生,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
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够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口忽然多了一根红线。
细细的,从腕间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她手指上。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对他来说,这根红线是一份责任。
仙门之首的职责,是维持三界平衡。
九尾灵狐的血脉太危险,妖界觊觎,仙门忌惮,一旦落入任何一方之手,都会打破现有的局面。
他给她下锁,封住她的妖力,藏住她的气息,让她安安稳稳当一个凡人。
红线是三道锁的其中一道,和妖力锁、灵脉锁没有本质区别。
一个工具,一层保险。
他每年下界去看她。
确认锁还在,确认她没出事,确认三界平衡没有被打破。
看一眼就走,从来不打扰。
现在红线断了。
司澈站在云台边缘,看着自己的手腕。
红线断掉之后留下的痕迹还在,浅浅的。
能是谁斩断的。
三界之内似乎屈指可数。
青丘,苦情树。
传说那棵树是用十尾狐仙的情丝种出来的,三千年结一枚锁,锁里能斩断世间一切情丝。
她找到了苦情树。
可她为什么要斩?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是不是有人逼她?
是不是妖界的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她走投无路才动了这根红线?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袖中那截断掉的红线,断口处散着银雾,是她的气息。
银雾还温着,说明她人没事。
可气息在变淡,像是正在往远处走。
她走了。
红线断了,她走到哪里他都感觉不到了。
她是九尾灵狐的血脉,妖力强大,若是落到妖界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司澈把断红线收好,转身往议事大殿走。
白袍在身后翻涌如浪,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
他走得很稳,可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司澈推开议事大殿的门,几个长老还在。
见他回来,都住了嘴。
“妖界的事,本座亲自去。”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仙君,杀鸡焉用牛刀——”
“不必再议。”司澈坐回上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声音很淡,“明日动身。”
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袖子里的那只手,把那截断红线捏得越来越紧。
他要下去看看。
看看她去了哪儿。
看看谁在动她。
看看她为什么要把红线斩断。
红线断了不要紧。
他可以重新系上。
但他得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