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桃花的甜腻和溪水的凉意。
她站在苦情树前,那棵树已经彻底暗了,枝干上的琉璃光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棵枯树的形状。
千千万万根银丝散开了,化作光点升入夜空,像是一群飞走的萤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颤,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着。
自由了。
谷口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靠在桃树上,双臂抱胸,长腿伸着。
萧禾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等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又冷又硬。
云念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萧禾睁开眼。
“出来了?”
“出来了。”
“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云念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
萧禾吃痛,皱了一下眉:“你干嘛?”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没多久。”
“多久?”
萧禾偏过头去,不看她。“你进去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你也进去了?”
萧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树干,偏着头看远处的桃林,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进去之后,那棵树把我吸进去了。可我跟你不一样。”他顿了顿,“我进去之后,成了柳烟韶。”
云念昔愣住了。
“从头到尾。”萧禾的声音很平。
他偏过头,看着云念昔。
“我在里面过完了他的一生。”
云念昔看着他,说不出话。
“最后我死在她怀里。”萧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就出来了。”
“你正好从树里出来。”
云念昔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到脸上。
她看着萧禾,忽然明白了他眼睛里那层很淡的疲惫是什么。
他在里面过完了一个凡人的一生。
从树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萧禾。
可他身上染上了一个柳烟韶的影子。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萧禾看着她,目光很淡。
“看到一个凡人用最狠的话把一个女人赶走,然后自己去送死。”
他顿了顿。
“之前我也经历过一次。”
云念昔没接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谷里走。
“去哪儿?”萧禾问。
“去找老族长。”
老族长的木楼里还亮着灯。
老人坐在堂屋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竹册,手里捏着一枚骨签。
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云念昔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暗下去的苦情树方向。
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竹册合上,搁在膝头。
“出来了?”
云念昔点了点头。
“江卿如呢?”
“走了。”云念昔的声音很轻,“苦情树暗了。她把月魄锁给了我,帮我斩了红线。然后她的魂魄就散了。”
老族长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桃林。
月光把桃花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的琉璃。
“她终于走了。”老族长说,语气很平,“三千多年了。舒沁在的时候,每年还去看她。”
“舒沁走了之后,就没人去看她了。”
他顿了顿。
“现在她也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云念昔。“你呢?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北境。”云念昔说,“白樱在玹凌幻境里,我得把它拿回来。”
老族长点了点头。“玹凌幻境在仙族地界,你要去,就得进仙族的地盘。”
“仙族和我们青丘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可那是以前。”
“如今苦情树暗了,青丘的气脉断了一半,仙族那边若是知道了——”
“我知道。”云念昔打断他,“我会小心。”
老族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九尾狐,线条古朴。
“这是青丘的信物。仙族的人认得这个。”
“你若是在仙族地界遇到麻烦,把这个拿出来,他们不会太为难你。”
云念昔接过来,攥在掌心里。“多谢族长。”
老族长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舒沁去。”
“这块牌子是她走之前留下的,她说将来有一天你用得着。”
云念昔低头看着那块木牌,收进怀里。
她朝老族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萧禾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族长忽然叫住了他。
“魔尊。”
萧禾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老族长看着他,目光很深。“她一个人去仙族,你不跟着?”
萧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她的。”
老族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走吧。天快亮了。”
出了青丘,是一片起伏的山脉。
月色照着山脊线,把天地分成明暗两半。
云念昔和萧禾走了一段,直到青丘的谷口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松开萧禾的手腕。
她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的方向。
萧禾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白梅冷香在夜风里散开来。
云念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上握着的那一把玲珑锁。
“萧禾。”
“虽然有时候非常不讲道理。”
“但还是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我想给所有人好的结局。”
“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她说。
萧禾看着她,眉头动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为你而来的。
“北境是仙族的地盘。”他说,“司澈在那儿。”
“我知道。”
“你还去?”
云念昔点了点头。“白樱是我娘留给我的。谁的东西谁拿走,天经地义。”
萧禾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三界戾气加重,我得回魔界处理些事情。”
“处理完就来找你。”
云念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萧禾迈步走了。
高大的身影沿着山路往下,走进夜色深处。
白梅冷香在风里散了,散得很慢。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云念昔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着北边,一步一步地往仙族地界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着,在夜色里像九道流动的月光。
云念昔施法把尾巴藏了起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