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尽头,面前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九条尾巴缠绕的纹路,中间围着一颗珠子。
云念昔伸手推了一下,门比想象中轻,一推就开了。
明明知道一会会见到谁。
心里还是那么痛。
这一次,全部问清清楚。
毕竟也是最后一次。
云念昔的脚步慢了下来。
门后是一片空旷的洞窟。
顶上垂着无数冰锥,发着幽幽的蓝光,照得整个洞窟像浸在水底。
洞窟正中央,一座石台从地面凸起来,石台上悬浮着一团光。
光里裹着一样东西,白色的,形状像一朵半开的樱花。
白樱。
云念昔朝石台走过去。
走了几步,停住了。
石台前面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垂在地上。坐得很安静,像一尊石像。
“你来了。”
那人开口,声音很轻。
她慢慢转过头。
眉如墨轻扫,琥珀瞳仁里碎金浮动,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头。
和苦情树里江卿如那段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个舒沁穿着灰白色的袍子,面容比记忆里淡一些,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云念昔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舒沁……”她开口,嗓子有些发紧。
舒沁偏了偏头,动作很慢。“等到你了。”
云念昔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近处才看清,舒沁的脚踝以下是空的。
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浮在石台前面,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云念昔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的母亲。
她恨过的人。
恨她从来没有来见过她。
居然不爱为什么要生下他。
可此刻看着她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残魂,那些恨忽然没地方搁了。
舒沁抬起手,伸向石台上那团光。
光里的白樱缓缓落下来,落进她掌心。她低头看着白樱,目光柔和了一些。
“拿着。”
云念昔伸出手。
舒沁把白樱搁在她掌心里。
扇骨白玉所制,入手温润,扇面收拢着,只有巴掌长短。
扇骨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九条银线缠绕而上,在扇端交汇成一颗珠子。
“狐族圣物,以你母亲的情丝为引炼成的。”舒沁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来,“扇骨能挡法术,扇面能割经脉。注入妖力之后,九条银纹会亮,对应你九条尾巴的映射。”
“护魂的时候,合拢扇面抵住心口,白玉会结一层护罩裹住魂魄。”
云念昔把扇子收进袖中。
“我知道。”
舒沁淡笑。
她偏了偏头,看着云念昔的脸,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长得像我。”
云念昔没接话。
“可眼睛像你父亲。”
舒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疼了。
“他是什么人?”云念昔问。
“一个凡人。”舒沁的声音轻得快散了,“很好的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
身体又淡了几分,脚踝处的光开始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把她吞掉。
云念昔看着她,忽然开口:“为什么抛下我?”
舒沁顿了一下。
“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云念昔的声音很平,“把我丢在荒郊野岭。”
舒沁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碎金纹路转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武陵帝是你父亲的后代,他不会亏待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是不知道你为何出现在了云家。”
她顿了顿。
“但是凡人身边,最安全。”
云念昔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凡人身边最安全。
就为了这个,她在云府活了十几年。
没有体验过一点亲情。
“你倒是安心。”云念昔开口,声音不大。
舒沁看着她,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我上一世及笄那天封印破了,满堂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云青明把我锁在草屋里,请了道士来收我?”
“你知不知道我饿了多少天,饿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舒沁听着,面容没有变化。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碎金纹路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留了人在你身边。”舒沁的声音很轻,“梦漓。”
云念昔顿住了。
“梦漓每隔半年来看你一次。”
“你及笄那天的事,他写信告诉了我。”
“他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关进了草屋。”
“他进不去结界,只能在外面守着。”
“后来那个仙门的人来了,把你带走了。”
云念昔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梦漓。
琼瑶阁的梦漓。
她说“叫我姑姑”的那个梦漓。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她自以为一个人扛过的那些日子,背后一直有人在看着。
“你让梦漓看着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可你为什么不让他带我走?”
“带走你,然后呢?”舒沁看着她,“你身上的妖力随时可能外泄。”
“跟着梦漓,你就是一个靶子。”
“妖界的人找他,仙族的人找他,青丘的人也会找他。”
“他护不住你。”
“凡人就护得住我?”
“云青明不知道你的身份。”
“他只当你是御赐的义女,一个麻烦。”舒沁的声音越来越淡,“不知道就不会招惹。”
“不招惹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云念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你倒是算得清楚。”
舒沁没说话。
她的身体又淡了几分,已经快看不清腰部了。
光点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剥落,往上飘,散在洞窟的蓝色微光里。
云念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樱。
扇骨温润,九条银线缠绕而上,扇端那颗珠子泛着幽幽的光。
“白樱拿回去之后,”舒沁的声音从她面前飘过来,“别回青丘。”
云念昔抬头看她。
“青丘灵脉断了,气数已尽。”
“你回去也没用。”舒沁的声音越来越轻,字与字之间隔得越来越长,“去下界。找一个安稳的地方。”
“你封印解了,三界都在找你。能躲多久是多久。”
“躲?”云念昔皱起眉,“我为什么要躲?”
舒沁看着她,那双快要散尽的眼睛里,碎金纹路最后一次缓缓转了一圈。
“因为我希望你活着。”她说。
她的身影从腰部开始往上散,光点升腾而起,穿过洞窟的冰顶,散入虚空。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碎金纹路转完最后一圈,灭了。
洞窟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冰锥上幽幽的蓝光,和石台上那颗空了的珠子。
云念昔站在石台前,手里攥着白樱,站了很久。
“娘。”
“我叫云念昔。”
“小字纪初。”
她低下头,把扇子展开。
扇面铺开,白色的,上面浮着极淡的樱花暗纹。
九条银线从扇骨延伸到扇面边缘,在两端各交汇成一颗珠子。
她把妖力注入扇骨,九条银线亮起来,扇面泛起一层莹润的光。
她合拢扇面,抵在心口。
白玉扇骨贴住胸口的那一刻,一层极薄的护罩从扇面蔓延开来,裹住全身。
暖的,像有人把手捂在她心口上。
她站了一会儿,把扇子收好,转身往石阶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泪落在石阶上没有重量。
那个灰白色的身影不在了。
洞窟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