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虞让小太监找来了一身宫女的衣服。
小太监把一套宫女服搁在柴房门槛上,退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林姑娘,你可想好了。夏承之的院子,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林虞把宫女服抖开往身上套,头发挽成宫女的样子,压了一顶灰蓝色的帽子。
她端着食盒从御膳房后门出去,沿着宫墙根走到尽头。
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晃着枝叶。
她走到门前,把食盒搁下,抬手敲了三下,然后退到墙角后面。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骨节分明,肤色白净,把食盒拎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吱呀一声。
林虞从墙角闪出来,推了一把门。
门没闩,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院子不大。
她扫了一眼,整个人顿了一下。
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口石缸。
石缸的样子她见过。
苗寨家家户户门口都有。
石缸旁边搁着几只陶碗,碗底是干的,可摆放的样式跟寨子里的人家一模一样。
墙根底下种着一排草,她认得,苗寨驱蚊用的。
这院子像是一小块苗寨,被人从南边搬到了京城,塞进皇城角落里。
“谁?”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声音从正房的方向传过来,低哑,像是从井底往上冒。
林虞一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正房门口。
他个子很高,将近七尺,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皮肤白,可白得不病态,干干净净的。
五官深而硬朗,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
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林虞?”
林虞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得她。
她上下打量他,这人看着快二十了,身量已经长足,站在那儿比她高出一大截。
“你就是夏承之?”
他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又稳又轻,人已经到了她跟前。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伸手一拉,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身上的味道又苦又涩。
“我好想你。”
林虞懵了,双手抵着他胸口往外推。“放开我,夏承之。”
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手指攥着她的后襟,指节发白。“就抱一会儿。好不好,林虞。”
“你放开——”
“我明明消除了你们所有人的记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为什么你还是来找我了。”
林虞拼命挣脱开,退了两步,胸口起伏着。“你到底要干什么!”
夏承之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淡笑。
那个笑只弯了一边,好看,可有点苦。“没关系。我让你想起来。”
他转身进了正房,林虞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在桌前的柜子里翻了一阵。
柜子里搁着十几只小瓷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只都贴着签,签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他从最里面那只瓶里倒出一粒药丸,搁在掌心。
“吃了。”
林虞摇头。“我不吃。那是什么?”
“记忆药丸。”夏承之偏了偏头。
林虞愣住了。
“吃完你就会想起来了。”
“你怕忘了我什么?”林虞开口。
夏承之偏了偏头。
“我。”,他看着手里的药丸。
林虞站在门口,喉咙里堵了一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
“真话符,净土真言。”
她把符拍在他胸口,符纸亮了一下,定住了他。
夏承之没躲,任她施法。
“你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夏承之淡笑。“真的。”
林虞半信半疑地把药丸含进嘴里。
药丸化得很快,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然后是一阵剧痛。
头像被撕裂一样疼,她捂住头蹲了下去。
夏承之想伸手扶她,被符定着动不了,只能看着她蜷在地上发抖。
脑子像被硬塞了一段记忆。
记忆里,她像一个旁观者。
她看见蓝玉,年轻时的蓝玉,穿着一身青布衫裙,站在苗寨的院子里,旁边站着林千鹤。
年轻时的林千鹤,眉眼比现在柔和。
两个人拜了堂,寨子里的人围着他们撒米撒花。
然后画面一转。
蓝玉躺在竹床上,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看见自己出生了。
蓝玉抱着她,坐在石缸旁边,哼着一支苗寨的歌。
然后她看见隔壁屋子里,另一个女人也生了。
是个男婴。
蓝玉抱着她,隔着墙看了一眼那个男婴,笑了。
“同一天生的。缘分。”
那个男婴,是夏承之。
画面里,夏承之的娘死了。
他爹把他抱回寨子,蓝玉看着他,叹了口气。
“是个可怜的孩子。”
两个人一起长大。
夏承之比她大几个时辰,可从来不叫她妹妹。
他叫她林虞,声音又低又平。
她叫他夏承之,有时候叫阿夏。
阿婆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俩从巷子里过,就笑。“这两个孩子,同一天生的,天作之合。”
夏承之不说话,低头看着地面,耳朵红了。
可林虞脖子上挂着一把长生锁。
蓝玉给她戴上的,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没取下来过。
那锁通体冰凉,贴着皮肤。
是北方妖王给林仙鹤后代下的一个死咒。
她到了及笄的年龄就会死。
她十四岁了,看着还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夏承之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在往上长。
再后来妖物肆虐,血洗了一次苗寨。
蓝玉将林虞藏在了底下水缸里面。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束光。
夏承之找到她了。
画面再转。
林千鹤站在院子里,看着夏承之,脸色很沉。“我要带她回青云宗。”
夏承之没说话。
林虞躲在门后,看见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再后来,画面又转到了,夏承之去了后山。
井里的灰雾在翻涌。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去了。
他在井底待了三天。
三天里,灰雾吃他的经脉,吃他的血肉。
他渐渐摸清了灰雾的路数,摸清了它怎么流转,怎么附着,怎么渗进人的骨缝里。
然后他想到了林虞脖子上的那把锁。
那锁锁住了咒,也锁住了她的年岁。
如果他能借灰雾的力量,把咒转移到长生锁里面。
她不用再戴着锁了。
她可以长大了。
他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回到寨子,站在林虞面前。
她那时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拉他的手。
“你去哪了?三天没回来。”
他看着她的脸。十四岁的脸。
他比她高出两个头了。
“林虞,我找到方法了。”
她愣住了。“夏承之。”
“真的,你相信我。”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肯定有很严重的后果。”
“我把咒引到长生锁里面,然后你再把长生锁给我。”
“你骗人。”
夏承之偏了偏头。“我没骗你。”
那天夜里,他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攥着他的袖子,跟小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攥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把袖子抽出来,站起来,走了。
他把锁搁在井沿上,用灰雾裹住。
咒从锁里渗出来,缠上他的手腕。
他看见自己的皮肤底下多了一道暗色的纹路,从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口。
然后他回了寨子,用了蛊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