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虞托人带锁妖柄给云念昔。
夜里,林虞躺在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胳膊在痒。
是骨头里面的痒。
从手腕开始,往小臂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
她坐起来,撸起袖子看了看。
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她下了床,推开门。
夏承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你睡不着。”
“我胳膊在痒。”
夏承之转过身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皱起眉。“你过来。”
林虞走过去。
他伸手,把她手腕攥住,两根手指搭上她的脉。
他的手指很凉。
他没松手,闭着眼摸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可能是你全想起来之后,所有的力量都开始回到了你的身上。”
夏承之松开她的手腕,偏了偏头。“但是你体内还剩了一点东西。”
林虞看着他。“夏承之。”
“嗯。”
“我不想再等了。”
“嗯。”
“你走的时候,你说我能长大了。”她偏了偏头,“可我还是这个样子。”
夏承之没接话。
“我不想再一直这个样子。”
夏承之看着她,灰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也不想再忘记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每天照镜子,看见的还是那张脸。你走了,我的年岁也跟着走了。”
夏承之站在那儿,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偏了偏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暗色的纹路从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口。
“你体内还有余根。”他开口。
“咒在你身体里面还有余根。”他偏了偏头,“我能把它拔出来。”
“怎么拔?”
他没接话。
他转身进了正房,林虞跟在后面。
他走到桌前,把那些药瓶拨到一边,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搁着几根银针,还有一只小瓷碗。
他把瓷碗搁在桌上,拿起银针。
“坐下。”
林虞坐下来。
他把她的左袖往上撸,撸到肩膀。
他的手指按在她手腕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位置,银针扎下去。
不疼,有点酸。
他又扎了第二根,第三根,顺着小臂往上,扎到手肘,扎到肩膀。
林虞看着自己的胳膊上排了一排银针。
“你扎我这么多针,管用吗?”
“管用。”
“你怎么知道?”
“我扎过自己。”
林虞不笑了。
她偏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专注地捻着手里的银针,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上。
她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蹲在她床边等她睡着的少年。
那时候他比她高一个头。现在他比她高出一个半。
夏承之把最后一根针扎完,退后一步。
“等一会儿。针在引你的脉,把余根往这儿逼。”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道暗色的纹路。“我接过来。”
林虞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
银针尾部在微微颤动。
那股痒意从骨头里面往外顶,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她攥紧了拳头。
“疼吗?”
“不疼。就是痒。”
“别挠。”
“我没挠。”
她咬着牙,盯着自己的胳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银针的颤动停了。
夏承之走过来,一根一根把针取下来。
针尖上带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凝在针尖上。
他把那些针搁进瓷碗里,碗底积了一层极薄的灰白。
“就这些。”
林虞低头看着碗底那层灰白粉末。
她胳膊上那股痒意慢慢退了,骨头里面安静下来。
她试着攥了攥拳头。
手指比方才有力了,掌心的纹路也深了些。
“好了?”
“好了。”夏承之偏了偏头,“你以后能跟正常人一样长了。一年长一岁。”
林虞低头看了看自己。
十四岁的手,十四岁的身子。
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一年长一岁。太慢了。”
林虞偏了偏头。“有没有法子让我一下子长回来?”
夏承之看着她,没说话。
林虞往前走了一步,“你既然能把咒从我身上拔出来,能把锁带走,能让我重新长,那你一定有法子让我一下子长到该长的岁数。”
夏承之偏了偏头。“有。”
“什么法子?”
“我在井底摸到的东西。蓝家的血,夏家的蛊,两样合在一起,或许真的能把你这几年生机,全部还给你。”他看着她。
“那就来。”
“疼。”夏承之偏了偏头,“会比你刚刚还痛。”
林虞看着他。
“你刚刚没喊。”他开口,“但是等会可能会喊。”
“喊了管用吗?”
“不管用。”
林虞偏了偏头。“那我不喊。”
夏承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正房,林虞跟在后面。
他走到桌前,把那些药瓶拨到一边,从柜子最底下摸出那只木匣。
匣子里除了银针和瓷碗,还有一只小瓷瓶。
瓶子通体发青,瓶身上没贴签。
“坐下。”
林虞在椅子上坐下来。
夏承之把瓷瓶打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漫出来,比药瓶里的味道浓十倍。
他从匣子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瓷瓶里蘸了蘸,针尖上凝了一滴青色的液体。
“我先扎你脚底的涌泉。再扎你手心的劳宫。然后顺着经络往上走,把十四年的亏空一节一节抻开。”他偏了偏头,“每一针都会疼。受不住就攥着椅子。”
“那你呢?”
“我在这儿。”
林虞点了点头。
夏承之蹲下来,把她左脚搁在自己膝上,脱了鞋袜。
他的手指按在她脚底心,找了一会儿,找到位置,银针扎下去。
针尖入肉的一瞬间,林虞整个人绷紧了。
那根针像烧红的铁,从脚底心直直插进骨头缝里,热流从针尖往外爆,顺着脚骨往四面八方窜。
她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
夏承之没停。
他抽出银针,在她右脚涌泉扎了第二针。
然后换到左手,劳宫。
右手,劳宫。四针扎完,林虞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咬着牙,没喊。
“还有。”夏承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把她后颈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颈椎。
银针从大椎穴扎进去,顺着脊柱往下,一节一节地走。
每扎一针,林虞都觉得自己的背在撑开,肋骨的间隙在变大,胸腔在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长。
肉眼可见地,指节一点一点往外抻,指甲盖往前拱,掌心的纹路变深。
她看着自己的手从十四岁长到十六岁,又从十六岁长到十八岁。
夏承之在她背后扎完最后一针。
他把针搁回瓷碗里,走到她面前。
林虞仰着头看他。她的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抬。
她的脖子在长,脊椎在抻,整个人像一棵被压了太久的苗,终于顶开了头上的石头。
她长到了他眉毛的位置。
又长到了他额头的位置。
最后停在他额头上面一点点。
她仰着头看他。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成功了。”他开口。
林虞低头看着自己。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小臂。
裙摆也短了,露出脚踝。
她站起来。
椅子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几寸。
“我长了多少?”
“成大姑娘了。”他偏了偏头。
林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有力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眉骨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