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泽没有立刻伸手，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又移向那张深蓝色的卡片。
车厢内暖黄的光线在卡片银箔上流淌，像极了窗外偶尔闪过的发光鱼群。
深海静默，列车行进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填充着空气。
“你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了口。
紫澜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群幽灵般的荧光水母正悠悠飘过，它们身体里透出的淡紫色光晕恰好映亮了她的侧脸，在那张完美的面容上投下稍纵即逝的光。
“因为我妹妹。”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如同深海传来的回响，“她曾和你一样。
七年前，她参与了一项领航官牵头的多家机构协作的本源研究实验。
那项研究的顾问名单里，有乌拉克多家族旁系的名字。”
她的指尖地划过银色手提箱冰凉的表面。“实验出了意外，报告上说是混沌能量反噬。她……没能回来。
连遗体都未曾找到。领航官封锁了消息，我妹妹的所有消息都成了他们的最高机密。”
紫澜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紫眸里，沉淀着七年时光也未能完全稀释的痛楚与执拗。
“我不确定她的遭遇与你的情况是否有哪怕一丝关联。但我知道，李锦泽”她凝视着他，“你现在可能是穿过这片阴影，最接近另一侧光线的人之一。”
李锦泽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有一瞬间想起父亲李余恩，在疯狂之下是否也曾有过那么一刹那，凝视的不是完美容器，而是名为儿子的血亲。
他拿起了那张深蓝色卡片，卡片触感冰凉而坚实。
他什么都没有说，紫澜见此也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期待更多。
她收起那份羊皮纸文件，利落地起身，提起银色手提箱。“好了小朋友，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希望你在珊瑚城……能看见真正的海。”
她走向车厢门，深紫色的风衣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在门滑开前，她回头看了李锦泽一眼。
“小心深海。”她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没入连接处的昏暗光线中。
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声音隔绝。车厢内再次只剩下李锦泽一人，以及窗外永恒流动的深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卡片，海脊街144号。
他将卡片仔细收好，那份紫澜带来的信息在他脑中盘旋。
乌拉克多，珊瑚城结界，哥哥死亡的时间点，天衍残党，领航官内部势力，让这片即将抵达的海底之城，蒙上了一层莫测的阴霾。
他脑子里又想起褚明瑄最后留下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否有几分预料到今日的嘲讽？哥哥是否知道珊瑚城的秘密？
褚明瑄未及言说便被爆炸吞噬的话语，是否就藏在这片深海之下？
车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说笑声，打破了沉思。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那群水母就在我们正下方，它们会向我们打招呼和跳舞欸！”楚欣瑶兴奋的声音钻入门缝。
“确实很壮观，真的是好绚丽的画面啊。”白梦澜带着笑意的提醒紧随其后。
车厢门滑开，四人鱼贯而入。
楚欣瑶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白梦澜手里拿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夏言森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纸质包装袋，散发出淡淡的烘焙香气，林泽走在最后，目光落在李锦泽身上。
“你醒啦。”楚欣瑶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旁，手里一个小巧的海螺壳纪念品放在小桌板上。“看！观景酒吧送的！里面录了一小段深海鲸歌哦！”
“我们还带了热可可和刚烤好的海藻饼干。”白梦澜微笑着将一杯饮料递给李锦泽，“列车厨房的限定品，听说用了珊瑚城特有的甜海藻，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也尝尝看。”
夏言森默默地将纸袋打开，拿出里面几块造型别致的饼干递给李锦泽，泛着淡淡蓝绿色的饼干香气诱人。
李锦泽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深海带来的寒意。“谢谢。”他笑了一下，把四人打量了一遍，最后看向林泽“大家参观得怎么样？”
林泽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蓝紫色的眼眸扫过李锦泽看似平静的脸，又瞥了一眼紫澜坐过的位置。
“很不错。魔法水族窗的技术很惊人，几乎感觉不到屏障的存在。”语气平常，却话锋一转，“我们离开期间，有人来过吗？”
李锦泽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迎上林泽的视线。
车厢内暖黄的光线下，林泽的眼睛像两泓深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关切。
“一个走错车厢的乘客。”李锦泽打算含糊其辞混过去。
“就聊了几句，发现是珊瑚城的居民，问了些当地的趣闻。”
有些信息，他需要自己先消化，判断是否要和四人分享。全然的坦诚，对他而言还为时过早。
更重要的是，四人原本来这里就是打算游玩放松的，既然如此，这些暗流涌动原本真的和他们有关系吗。
而且紫澜特地挑一个其他人不在的时间找他告诉他这些，就说明因为某些原因，紫澜是不方便见其他四人的。
“这样啊。”林泽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拿起白梦澜递来的另一杯热饮。但他的目光还是在那张空座位上多停留了一秒。
“对了对了，说到趣闻！”楚欣瑶已经拆开了饼干包装边吃边说，“我们在餐车那边听到一个超级有意思的传说！关于这趟列车本身的！”
“传说？”李锦泽顺着她的话问，暂时将紫澜带来的思绪压入心底。
“嗯！”楚欣瑶咽下饼干，眼睛发亮，“有个老乘务员跟我们闲聊，说这趟‘幻海特快’PLUS版本，之所以全面升级内饰和魔法系统，除了常规更新，还跟一个流传了好几年的‘幽灵列车’传闻有关！”
“幽灵列车？”白梦澜微微蹙眉，“听起来不太吉利。”
“哎呀，不是那种吓人的幽灵啦！”楚欣瑶摆摆手，“据说，在深蓝线某些特定的深夜班次。
尤其是海上有大雾或者深海磁场异常的时候，偶尔会有乘客声称，在车窗外的深海黑暗中，看到另一列火车的影子。”
夏言森也开口补充，异色瞳中带着思索：“传说那影子与我们的列车平行前进，样式非常古老，像是几百年前刚开通深蓝线时用的初代车型。
但眨眼之间又会消失，没有人能确定那是海市蜃楼，是某些发光生物群偶然排列成的幻觉，还是……”
“还是什么高维生物的回响。”林泽接话，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
“那个老乘务员用了这个词。他说，深海保留记忆的方式和陆地不同。
强烈的情绪和重大的事件，有时会被深海的环境，特殊的磁场和魔法场域记录下来，在特定条件下回放。
那个古老的列车影子，或许就是深蓝线早期某次重大事件，可能是事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留下的‘记忆回响’。”
“他还说，”楚欣瑶压低声音，营造出讲鬼故事的氛围。
“有极少数敏感体质的人，在‘看见’幽灵列车的瞬间，会听到非常模糊的声音，像是古老的蒸汽汽笛，又像是许多人在低声祈祷或哭泣。
不过这都是未经证实的传言啦，我哥哥听了还说多半是水手和列车员们闲来无事编的故事，增加车票购买量，搞噱头星。”
幽灵列车。
紫澜最后的提醒“小心深海”难道指的是这个吗，莫非她还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这句话还意有所指？
“《深渊古卷》里有一个记载，”白梦澜轻声说“那本书里提到，在魔力浓度极高的深海区域，时间的概念会变得模糊。过去和现在、未来的碎片，有时会像洋流中的沉积物一样，偶然翻涌上来。作者称之为时间的遗骸。”
“像是那些游荡在冥河边的影子，”夏言森“‘他们徒具形貌，而力业已消散，仅存飘渺的幻影，在冥府中彷徨。’”
“深海在某些方面，与传说中的冥府有相通之处，都收藏着逝去之物的痕迹，说不定我们真的能见到鬼。”看来是真的很开心，夏言森甚至有时间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