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泽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透过蒙着油烟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只有一个老人在包馄饨。
他摸了摸口袋，硬币是湿的，泡过海水，上面的花纹有些模糊。
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锅里捞出一碗馄饨。
李锦泽端起碗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海风吹了一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体温被一点点抽走，他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体温渐渐回升。
手机震了一下。
林泽发来了消息【碧海大酒店，808房间。白梦澜和楚欣瑶已经到了。】
李锦泽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放回柜台，老人还是没说话，继续包馄饨，一个褶一个褶地捏。
碧海大酒店在第五区和第四区的交界处，一栋不算高但很新的建筑。
李锦泽进门的时候，大堂的接待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疑惑，大概是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脸色白得像纸，实在不像是来住酒店的。
但接待员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房卡递给他，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808房间的门是林泽开的。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搭在额前。
房间里只有两张大床和一张沙发，楚欣瑶靠在其中一张床上，左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绷带雪白，在深色外套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白梦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夏言森站在窗前往外看。
“紫澜失联了。”林泽关上门，“我给她的号码发了消息，她没有回”
白梦澜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她的脸色还有一点苍白“她让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先照做。”
“你确定？”夏言森从窗前转过身。
白梦澜说，“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们没有武器，没有后援，冲出去找人是送死。”
楚欣瑶直起身，左肩的伤让她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赵副官那边需要有人去。”她接过话头，“但医院现在肯定被天衍和领航官两边盯着，我们去不了。”
林泽在她对面坐下，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江泠失踪前最后见的就是赵副官。如果他醒过来，他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天衍不会放过他。”
白梦澜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发出一声轻响“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赵副官醒，或者等天衍下一步动作。”
她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珊瑚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深的夜已经过去了。
林泽站起身走到窗前，和白梦澜并肩站着。
外面是珊瑚城第五区的街道，晨光从海面透下来，落在那些古老的珊瑚建筑上，像一层薄纱。
发光的生物开始沉入更深的海域，鱼群从珊瑚丛中游出来，开始新一天的觅食。
……
李锦泽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手稿。
皮革封面泡过海水又被他胸口的体温烘了半夜，边缘翘起。
韩深的字很小，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纸面。
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圈，旁边写着“待查”或者“存疑”
楚欣瑶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整条手臂还能动，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另一张床上蜷缩着的白梦澜。
几个人昨天因为担心突然情况，衣未解带的睡在一间屋里一整晚，说睡眠质量很好是假的。
“有发现吗？”她走到李锦泽床边问
李锦泽翻到一页折了角的地方，那是一张手绘的结构图，标注着“实验区三层”
图纸上画着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画了一个问号，四周用虚线标出了十二条通道，每一条通道的尽头都标注了一个编号，李锦泽数了一下，从一到十二。
楚欣瑶的手指落在那个问号上。“这是当年事故的核心？”
“紫澜说的那个地方。”李锦泽说，“结界中枢，七年前的主实验场。韩深标注了十二条通道，其中一条的编号被涂掉了。”
楚欣瑶凑近了些。那条被涂掉的通道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江瀚，待核实”。墨水颜色比其他字迹深，是后来补上去的。
白梦澜醒来的时候没有出声，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然后坐起身，把搭在身上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不像刚睡醒的人。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快六点了。”林泽从窗边转过身。
他显然没有睡，衣领还是昨晚那件干衬衫，头发已经全干了，搭在额前有些凌乱。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珊瑚城的新闻页面。
“领航官分部的事已经压不住了。官方的说法是‘能源核心故障引发连锁爆炸’，伤亡数字还没公布。”
“能源核心故障。”白梦澜重复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很讽刺的，算不上笑。
夏言森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他在床边坐下，一边擦脸一边说：“我刚才看了走廊，这一层的房间大部分是空的，只有走廊尽头住了一对老夫妻，电梯口有监控，但楼梯间没有。”
“我们从楼梯走不会被拍到。”白梦澜接话。
“不不不，酒店大堂也有监控。”夏言森说，“我们五个人一起入住，凌晨五个人一起离开，目标太大了，很容易就被人找到或者盯上，现在两边人都在找我们，除非分批走或者……”他的异色瞳望向林泽。
“有人留下来，在城区内闲逛 我们分散到江泠可能在的地方四处搜寻，今晚八点之前来这里汇合，如果过了时间才回或者没回来，就准备再营救一个吧。”林泽替他说完。
白梦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早餐店早就开始营业，蒸汽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
有老人提着菜篮慢慢走过，有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脚踏车经过。
一切如常，对昨晚的爆炸和枪声一无所知。
“我留下来。”
白梦澜说，“你们出去查，我是四个人里最容易被认出来的，也是最不容易被认出来的。
白家的名声在珊瑚城不好用，但白家的脸好用。
如果我被拦住了，我可以打电话给家里，白家再怎么说也有几分薄面，能拖一阵。”
林泽看了她一眼。
白梦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是在想我能不能应付？”
“我在想你需要多久。”林泽说。
白梦澜说，“最多一天。二十四小时后不管你们查到什么，都要回来汇合。”
楚欣瑶系好头发，把白梦澜昨晚给她的那把短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别在腰后。
“我先走了，我和江泠是同学，又是这次旅行的发起人之一，如果我长时间不出现，会有人起疑，我出去最合理。”
“我觉得没问题。”林泽想了一下，答应下来，其他几分思忖好之后也同意了。
见没有人反对，楚欣瑶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在场的四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千万别死”她思来想去最后说，然后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