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几个少女都没有出声,连一向话多的夏尔都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千年前。”
  云青重复喃喃。
  女子似乎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她……在银城留下了什么吗?”
  “留下了很多东西。”
  女子微微侧身,朝高台下方那片银白色的城指了指。
  “叶染先祖在银城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这里做研究,教学生,还参与了银城议会的重建。后来她年纪大了,就搬到了城郊的一处小院里,种花养草,安度晚年。”
  “她在银城有家人吗?”
  女子摇头。
  叶染是历史书上的人物,女子对她的生平事迹相当熟悉。
  “叶染先祖在银城并未婚配。按照史册记载,她始终独居。不过她收养了几个学生,一直照顾她到晚年。”
  云青点了点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自童年以后,他就再没见过母亲一面。
  等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却已经是阴阳两隔。
  幸运的是,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活了漫长的岁月,有学生,有花花草草相伴,度过安安静静的晚年。
  听起来不算太坏。
  “带我们去看看那处院子吧。”
  女子躬身:“是。不过先祖大人,银城这边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银城叶家当年跟您一样,也是从莱厄大陆穿越过来的。但千年来,这边的叶家跟莱厄大陆那边已经完全断联了。银城这边一直有人在盯着门扉的动静。您这次进来,银城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
  云青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门扉开启时,银城的感应阵列就会有反应。您进来的时候,全城的长老都已经知道了。”
  女子神色有些微妙。
  “长老们已经在议事厅等着了,他们想见您。”
  “那就先带我去见长老们吧。”
  云青说。
  女子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领着几人沿着高台的台阶往下走。
  台阶是半透明的材质,踩上去能看见底下银色的光脉在缓缓流动,像踩在一条活着的河流上。
  女孩攥着云青的袖口,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黑眸里满是新奇。
  “哥哥,这边的人穿的衣服都好奇怪。”
  云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素白长袍,又看了看路边行人的浅灰色紧身短打,对比确实挺鲜明。
  “习惯就好。”
  走了约莫一刻钟,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抵达了一座椭圆形建筑前。
  建筑外墙是哑光的银灰色,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看见云青一行人走过来,快步迎上前。
  “您就是云青先生?”
  他的目光在云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不过分谦卑:“我是银城长老会的轮值长老,姓叶,叶承远。”
  云青客气地回了一句:“叶长老。”
  叶承远侧身让开路:“里面请。长老会的几位都在等着您呢。”
  议事厅里坐着五个人。
  年纪最大的那位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旁边四个年纪稍轻些,坐姿笔挺,表情严肃。
  云青带着几个兽人少女在长桌对面坐下,女孩坐在他旁边,黑眸滴溜溜地转,把对面五个老人都打量了一遍。
  “先祖大人,时间宝贵,我们就省去寒暄的时间吧。”
  “您这次进来,是打算留在银城,还是打算回去?”
  最年长的那位长老率先开口。
  云青几乎没犹豫:“我需要回去。”
  几个兽人少女听到这句话,纷纷露出古怪的神情。
  长老得到了答案,正色道。
  “不瞒您说,银城这边缺一样东西,只有莱厄大陆有。”
  云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兽人。”
  此言一出,云青背后的一众少女面色异样。
  长老却像没注意到一样,继续说道:“银城没有兽人。银城的先民当初穿越门扉的时候,带过来的只有人类,而契约兽人被隔绝在外。所以银城这边,想请您帮忙,从莱厄大陆雇佣兽人。”
  云青身后的夏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雇佣?”
  狼族少女双臂环胸,金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们这边没有兽人,也不知道兽人在莱厄大陆过的是什么日子。雇佣,说得倒好听。”
  长老目光坦然。
  “叶染先祖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莱厄大陆的兽人大部分被当成奴隶买卖。所以长老们说了,银城这边可以出钱,把兽人从奴隶市场上买下来,到银城之后按自由民对待,有工钱,有自己的家。”
  夏尔愣了一下。
  自由民?
  还真是新奇的词汇。
  云青把话题拽回来:“雇佣兽人?你们要的是他们的异能,还是他们的劳动力?”
  “都要。”
  叶承远坦白。
  “银城的人口结构太单一了。千年来只有人类。城里的年轻人只能在虚拟生态缸里看全息投影的动物。我们的农业、工业、服务业都缺人手。兽人如果能过来,哪怕只做最基础的体力劳动,对银城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至于异能。”
  叶承远顿了顿。
  “我们确实感兴趣。银城没有异能者,我们对兽人异能的研究停留在理论层面。如果能有一批不同等级的兽人样本过来,我们的学者会非常感激。”
  白羽歪了歪头。
  “你们管兽人叫样本?”
  叶承远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太妥当,抱歉道。
  “抱歉,是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我们想了解兽人异能的作用机制,看看能不能在银城的科技体系里找到配合的方式。银城没有奴役兽人的传统,也没有人类至上的教条。我们的祖先穿越门扉的时候,带的是先民最核心的理念,平等。”
  斩月开口了,声音清冷。
  “那你们打算怎么保证平等?兽人天生拥有异能,若没有契约制衡,银城人怎会不感到恐慌,甚至歧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议事厅里五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丝毫不慌,竟有一种终于问到正题了的松弛感。
  叶承远笑得神秘。
  “这位……蛇族姑娘,您问到了点子上。”
  斩月面无表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叶承远站起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几位,请用你们的异能。”
  尽管使出全力,对着墙打,对着地打,对着我打也行。”
  夏尔皱眉:“你确定?”
  “非常确定。”
  夏尔表情狐疑,蓝白色的电弧从她指尖窜出,噼里啪啦地跳了几下,然后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雷球。
  她朝墙壁甩了过去。
  “呲啦!”
  雷球缩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小电花,啪地一声坠地,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夏尔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更用力。
  蓝白色电弧比刚才粗了一圈,但飞出去之后还是同样的下场。
  雷球在半空中迅速衰减,最后只剩一缕青烟,连墙皮都没蹭掉。
  “这……”
  夏尔的金色眼瞳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我的异能……被压制了?”
  即便是斩月同样如此。
  指尖凝聚出一缕淡蓝色的寒雾,落在地上只化作薄薄的白霜,刹那就化了。
  几个少女轮番试了试,发现仅有斩月的读心和白羽的治愈没受影响。
  四个人面面相觑。
  叶承远笑容自豪。
  “你们脚下踩着的东西,叫银脉。整座银城的地表都铺着银脉的延伸脉络,覆盖范围从城墙到城郊,没有一处遗漏。”
  斩月收回手,了然道。
  “也就是说,这东西,让兽人伤不了银城人。”
  “严格来说,是任何生物都伤不了人。银脉不区分种族,只要检测到暴力输出的意图,它就会自动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