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的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
云青排在队伍中段,灰白色的旧外套穿在身上,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落魄的清苦味道。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姿态懒散,和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混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
【主人,您扮得还真像。】
斩月的意念从手腕处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青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那条冰凉的小蛇。
队伍缓缓前移,云青跟着人群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安置点的布局。
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一排一排地排列着,白色的篷布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黯淡。
圣女坐在最里面的凉棚下,被一圈白色帷幔半遮半掩,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下一个。”
修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帷幔掀开,凉棚下的光线比外面明亮了几分。
圣女坐在折叠椅上,白色的祭袍铺散开,裙摆垂到地面,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在救济院时更苍白了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云青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伤口。
那是他用异能故意留下的,表皮翻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看起来像是刚受伤不久,其实压根不疼。
圣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淡金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出,覆上那道伤口。
“这个伤不严重,很快就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程式化的安抚,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圣女的手指悬在他小臂上方,治愈之力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
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伤口的愈合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
她的治愈之力渗进去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根本达不到应有的效果。
圣女皱了皱眉,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
还是不行。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灾民”。
灰白色的旧外套,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看起来和队伍里那些灾民没什么两样。
但圣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
她的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
圣女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动作太冒昧了。
她是圣女,是教廷的象征,是神的代言人。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直接触碰她。
圣女的第一个反应是抽回手,第二个反应是斥责这个不知分寸的灾民。
但她的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股奇异的感觉就从交握的指尖涌了上来。
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另一片天地在她意识深处缓缓展开。
圣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感觉到了。
面前这个灾民的意识。
两人的意识通过肌肤相触的节点,连成了一体。
圣女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小在教廷长大,读过无数圣典和神学著作,见过形形色色的异能者,但从未听说过这种能力。
这是……
神迹。
圣女的眼睛一瞬间漫上泪意。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那张被刘海半遮半掩的脸,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是他。
是神明大人。
圣女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话,但神明大人的意念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我需要皇家藏书馆的通行证。】
圣女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家藏书馆。
神明大人要那个地方的通行证做什么?
她没有问。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神明大人做事,不需要向她解释。
她只需要服从。
【是。】
圣女在意念中回应,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神明大人似乎很满意,意识深处传来一抹淡淡的温和,像春日里的一缕暖阳,转瞬即逝。
圣女低下头,假装在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把手探入祭袍内侧的暗袋。
教廷的重要证件,她从不假手于人,都是随身携带,贴身收藏。
指尖触到了一张硬质的卡片。
烫金的表面,凸起的鹰隼图案,红宝石镶嵌的鹰眼。
皇家藏书馆的通行证。
历代教皇与皇室签署协约时附带的通行证,从未启用过,一直由圣女保管。
她从没想过这张通行证会有用到的一天,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圣女把通行证从祭袍暗袋里抽了出来。
她的表情依旧端庄悲悯,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在调整坐姿,或者在整理衣襟。
她没有直接递过去。
周围全是人,教廷的执事,排队的灾民,几步之遥的修女嬷嬷。
她不能在这里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神明大人没有多余的动作。
空气里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随后那张卡片便在她的掌心消失了。
圣女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缓缓把手收回来。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在那些教廷执事和排队的灾民眼里,圣女只是照常为一位灾民治疗了小臂上的伤口,用时比平时稍长了一点,仅此而已。
云青站起身,最后他看了圣女一眼,微微颔首,像是在感谢她,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圣女坐在折叠椅上,痴迷地看着他灰白色的背影在帐篷之间穿行,越来越远,最后被涌上来的人群吞没,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缓缓合拢手指,把那片残留的温度握在了掌心。
有什么事,是比信徒能够被神明认可更令人喜悦的呢?
……
人群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从始至终,云青都没有张嘴说话,自然挑不出一点错处。
在那些教廷执事和排队的灾民眼里,这不过是安置点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诊疗。
圣女每天要治疗上百个病人,每一个都是这样的流程,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云青走出安置点的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顺手脱下旧外套甩进空间,又拿出一件常服换上。
手腕上的小蛇动了动。
斩月的意念从交缠的肌肤相接处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别扭。
【主人对那个圣女,好像很满意?】
【嗯,她很虔诚。好骗。】
【……所以主人喜欢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