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息之后,部落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伏羲的双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步。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脑子里天旋地转,比坐了一百次旋转木马还难受。他捂住嘴,快步走到一棵竹子旁,弯腰干呕起来。
“呕——”
悟空吓了一跳,从他怀里跳下来,急得围着他转圈,小爪子一下下拍他的后背,嘴里“吱吱”叫个不停。
楚风和东方玥也没好到哪去,两人脸色发白,闭目调息了好一阵,才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失误失误。”空哥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刚才分神了,忘了你们几个小身板受不住。”
“没事。”楚风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多谢空哥。”
东方玥也撑着腰站好,朝空哥点了点头:“谢了。”
空哥摆摆手,目光在悟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伏羲身上。
“照顾好它。”他说。
语气很淡,淡得像是随口一句。
但伏羲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他用力擦掉嘴角的酸水,直起身子,看着空哥:“放心吧空哥。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可能饿着它。”
空哥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冲着悟空弹了一滴极小的白色光珠。那珠子落在悟空头顶,轻轻一闪,没入皮毛不见了。
“一个小玩意儿,以后它被欺负得厉害了,会自己碎。”空哥道,“碎的时候,我会知道。”
悟空“吱”了一声,抬起爪子摸摸脑门,又抬头看空哥,眼睛里有些茫然。
空哥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身影如雾般散入风中。
“对了。”风中传来他懒洋洋的尾音,“跟姬恒说,他欠我的灵果翻倍了。”
声音落下,人已经不见了。
竹林边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竹叶,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东方玥靠着竹子,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还没。”楚风低声道。
他抬头,望向部落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扇门,他十年没有推开过了。
伏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风哥。”他轻声道,“你该去看她了。”
楚风转头看他。
“去吧。”伏羲说,语气像在商量,又像在推他一把,“她等你太久了。”
楚风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又看向东方玥。
“需要我陪你过去?”东方玥问。
楚风摇头:“不用。这次,我自己去。”
他说完,便转身朝部落里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可越走越稳,像是每一步都在把十年的距离一点点踩实。
东方玥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那条熟悉的小路,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挺好。”她说。
“小姨,你伤得不轻,我先送你回去吧。”伏羲抱着悟空走上来。
“我还用你送?”东方玥瞥他一眼,话虽如此,却没有拒绝他伸过来的手。
两人一猴,慢慢穿过竹林,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一张旧旧的地图,铺在他们回去的路上。
伏羲在经过老槐树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树下没有卖卦的人了。
他忽然想起,数天前他还在那儿喊着“卖卦了卖卦了”,被田老追着打趣。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的灵兽有多凶,不知道战斗有多痛,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其实一直压着那么多事。
“发什么呆?”东方玥问。
“没什么。”伏羲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老槐树好像长高了一点。”
东方玥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西边天际,晚霞正烧得热烈。赤红的云层压着远山,像从赤阳山脉那边一路烧过来的火。
伏羲把悟空抱得更紧了些。
“我们先不回家了。”他忽然说,“先去姬叔那儿吧。”
“好。”东方玥说,“我也正想过去。”
两人转了方向,朝姬恒的院子慢慢走去。
一路上,东方玥没有再说话。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血已经止住了,但关节处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伏羲几次想开口,看见她安静得出奇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东方玥了。
她疼的时候,从来不说。
到了姬叔的院门前,伏羲抬手去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竹风铃在风里打着旋,发出一串极轻极脆的响。那几株青竹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像淡金色的水墨画。
“姬叔,我回来了。”伏羲走进院子,喊了一声。
正屋里,姬恒正坐在窗前批阅部落的文书。听见声音,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回来了?”他应了一声,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伏羲和东方玥走进正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已经极快地扫了过来。
从伏羲破烂的衣衫,到左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从东方玥垂在身侧的那条左臂,到她走路时极不明显的一跛。
姬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坐。”他只说了一个字。
伏羲和东方玥各自坐下。伏羲抱着悟空,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他太了解姬叔了,这人越是不说重话,心里那本账记得越清楚。
悟空倒是一点都不怕生。
它从伏羲怀里探出脑袋,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四周。先是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幅旧地图,又仰起头嗅了嗅空气里的墨香,最后把目光落在姬恒身上,歪着脑袋,像在判断这个人危不危险。
“伤得怎么样?”姬恒问。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问“路上喝水没有”。
“不重。”东方玥道,“就是左臂有点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
“我也是。”伏羲连忙道,“都是皮外伤。”
姬恒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东方玥面前,极轻地抬起她的左手。
东方玥下意识想缩,被姬恒看了一眼,便不动了。
姬恒的指尖在她腕骨处轻轻一按,又顺着小臂慢慢往上摸去,动作极轻,却极准。碰到关节处时,他顿了一下,垂着眼,没让两人看见他眼底那一瞬的沉。
“这不叫不重。”他说,松开手,又走到伏羲面前,“右肩抬起来。”
伏羲乖乖照做。右肩只抬起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没喊疼。
姬恒又按了按他肩骨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都不省心。”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去和少先生说一声。”
院子里没有人应声,但檐角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有人刚刚离开。
“少先生?”伏羲一愣,“少流云?”
“嗯。”姬恒走回案前坐下,取出茶壶慢慢倒了两杯温水,“你们先去他那看看,治伤要紧。外伤可以拖,筋骨不能拖。等你从那边回来,我这儿还有事要问你。”
“可……”伏羲看了东方玥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头道,“好,那我们现在过去。”
“不急。”姬恒把两杯水推到桌角,“先把水喝了。”
伏羲和东方玥各自端起杯子。水的温度正好,而且水中蕴含着生机的能量,像算准了他们这时候会到。
悟空一直没出声。
它蹲在伏羲腿上,两只前爪扒着桌沿,伸着脖子去够其中一杯水。伏羲正想把它的爪子拨开,姬恒却已经伸出手,把自己的杯子往悟空面前推了推。
“渴了?”他问。
悟空抬头看看姬恒,又看看伏羲,见伏羲点头,才凑过去,用舌头极轻地舔了两口。喝完之后,它坐回伏羲腿上,朝姬恒“吱”了一声,短促而轻,像是在道谢。
姬恒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住了。
不是随意地看一眼,而是很认真地、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先看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