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宅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伏羲把悟空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床边，将怀里的软布包小心地取出来。蛋壳贴着他掌心，比白天又热了几分，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他把它放进床头那只旧木匣里，又把木匣挪到枕边最稳当的位置。
悟空跳上床沿，蹲在木匣旁边，歪着脑袋看。
“你也觉得是今晚？”伏羲问。
悟空“吱”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敲了敲匣子边缘。
伏羲没再说话。他盘膝坐好，把右手贴在蛋壳上。掌心触到的瞬间，蛋壳上的九彩纹路猛地亮了一瞬，蛋内传来极密极急的“咔咔”声，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里面拼命抓挠。
他收回手，不再碰它。
少流云说过，有些东西不能催，越催越慢。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悟空钻进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那颗蛋里断断续续的“咔咔”。
伏羲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他错了。
后半夜，他是被一阵极细碎的光惊醒的。
睁开眼时，天还没亮。屋里很暗，木匣的方向却泛着一层极亮的九彩光晕，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那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九种颜色交替流转，把整张床都映得斑斓一片。
蛋壳已经碎了大半。
伏羲坐起来，刚要凑近去看，那团九彩光忽然猛地一缩，紧接着又猛地一炸。
光散尽。
一个极小的身影蜷在地上。
伏羲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赤身蜷在碎壳之间，细软的头发散在肩头，泛着极淡的九彩光泽。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有细碎的鳞纹在手臂和脚踝处若隐若现，却并不吓人，反而像一层极淡的虹。
她抱着膝盖缩在木匣里，像一只刚从壳里挣出来的幼兽，茫然地抬着头，四处看。
然后她看见了伏羲。
那双眼睛，和方才蛋壳碎裂时那团光一模一样。底色是深琥珀色，里面流转着九彩的细纹，像两口盛满了星星的井。她盯着伏羲看了两秒，忽然眼睛弯了起来。
“哥……哥……”
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化开的蜜糖，尾音还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奶气。她伸出两只短短的小胳膊，朝伏羲的方向倾着身子，木匣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伏羲下意识伸手扶住木匣，小女孩顺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
“哥哥！”
这次她喊得清楚了些，声音里带着雀跃。她借着他的手指从木匣里爬出来，手脚并用，笨拙地爬到他膝上，然后仰起头看他。
离得近了，伏羲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暖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又像刚烤好的米饼。她身上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裹着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正拿那双九彩流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伏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预想过蛋里会孵出什么，一条小蛇，一只灵兽，或者别的什么。可他从来没想过，会孵出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
“哥哥？”小女孩见他不动，歪了歪头，伸手去够他的脸。她的指尖碰到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点奶香，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悟空蹲在旁边，已经彻底看傻了。它张着嘴，尾巴僵在半空，表情像是在说：这玩意儿是从那颗蛋里出来的？
伏羲低头看着膝上这个小东西。
她还在抓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玩。她的头发软得像刚发芽的嫩草，头顶心有一小撮颜色格外亮，九种颜色绞在一起，像一枚小小的冠。她的身上没有穿衣服，伏羲反应过来，连忙拉过旁边的薄被，把她裹起来。
小女孩被裹成一个小团子，只露出一颗脑袋，不满地扭了扭。
“哥哥，热。”
“穿上。”伏羲的声音有点哑。
“不要。”她扭得更厉害了，一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又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死死的。
伏羲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九彩流转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她望着他笑，露出一口小米牙，像认识了他很久，像他本该就是她的亲人。
伏羲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可她窝在他怀里的样子，她攥着他衣襟的力道，她喊“哥哥”时那声尾音的上扬，都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酸。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这样抱过她。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该这样叫他。
不是因为他那颗阴阳心。他感觉得到，这个孩子体内没有和他一样的力量，他们的心跳频率也并不相同。可那种感觉比任何力量上的共鸣都要深，深到像是刻在骨头里、带过了一辈子、这辈子又找回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们上辈子，是不是就是兄妹。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伏羲的心口那颗阴阳心正常地跳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填上了。像一间空了很久的房子，忽然被一盏灯照亮了。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小女孩九彩的头发上，那一小撮冠色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
“你有名字吗？”伏羲问。
小女孩歪了歪头，摇了摇头。
伏羲想了想。他看着怀里这个从蛋里孵出来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九彩流转的眼睛，心里那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女娲。”他说。
“女娲？”她重复了一遍，咬字还不算太清楚，听起来像“女瓜”。
“对，女娲。”伏羲低头看着她，“以后你就叫女娲。”
女娲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她伸手抱住伏羲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哥！”
伏羲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软得像云，带着九彩的流光，在他指缝间轻轻地散开。
“嗯。”他应了一声。
悟空终于忍不住了，跳上伏羲的肩头，凑过来看女娲。女娲抬起头，和悟空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悟空的毛。
“好白。”她说。
悟空“吱”了一声，没有躲。
伏羲看着这一幕，低头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小人。她那声“哥哥”还在他耳朵里打转，像一颗糖化在温水里，甜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起父母。想起那间空了十年的屋子。想起一个人过的那些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女娲。她正把脸埋回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终于又有了一个家人。
伏羲把怀里的木匣收好，把碎壳一片片捡起来收进储物戒，然后抱着女娲站起来。悟空跳上他的肩头。
“走吧。”他说，“去见姬叔。”
女娲在他怀里“嗯”了一声，已经快睡着了。
伏羲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女孩，又抬头看了看北方的天空。
九黎。
他得去。
但去之前，他得先把这个小东西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