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中午楚风都没怎么吃东西。楚依给他下了碗面,他坐在桌前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楚依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也不说话。
下午,楚风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屋里出来时,楚依正在院子里改那件小衣裳。她把袖子拆了重新裁,一针一线地缝着,动作很慢。楚风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和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
“我出去一趟。”他说。
楚依抬头看他。
“去找伏羲?”
“嗯。”
楚依没有拦他,只说了一句:“别吵。”
楚风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下午的巷子比上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墙头,把瓦片上的青苔晒得发亮。几只鸡蹲在路边打盹,有人挑着水从巷口走过,木桶晃出细碎的水声。楚风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他走到伏羲院门口,徘徊了许久,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呼出一口浊气,正要转身离开,门从里面开了。
伏羲抱着女娲站在门里。女娲刚睡醒没多久,头发乱蓬蓬的,头顶的呆毛歪向一边。她趴在伏羲肩上啃手指,看见楚风,眨了眨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
楚风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更堵了。
“进来说吧。”伏羲侧了侧身。
楚风跟着进了院子。伏羲把女娲放在石凳上,给她塞了颗灵果。女娲抱着灵果啃起来,悟空从屋里窜出来,蹲在石凳边看她啃。
伏羲在楚风对面坐下。
“我是来道歉的,没有其他意思。”楚风开门见山。
伏羲看着他,没说话。
“上午是我不对。”楚风说,声音低而沉,“我说‘让她多来走动’,我没想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让她帮楚依。她刚出生,是我不该提这个。”
他顿了一下。
“确实我太着急了。这些年我没照顾好楚依,心里一直过不去。看见女娲能帮她,我脑子一热就说了出来。没想过女娲才多大,也没想过你是什么感受。”
伏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为什么急。”他说,语气比上午缓和了一些,“她是你妹妹。你欠了她十年,想补偿她,这我懂。”
楚风抬头看他。
“可女娲也是我妹妹。”伏羲说,“她昨天才从蛋里出来。她连自己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第一个叫的人也是我。我把她带回来,不是让她给谁当药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一个第一天认识的小女孩这样。
她喊我哥哥的时候,我整颗心都是烫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本来就该是我的妹妹。就好像上辈子,她就是我的妹妹。
你也是哥哥,你应该知道这种感情。
那种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却说不清为什么的感情。就像你对你妹妹那样,只是你们的十年被分开了,而我们的十年,好像还留在上辈子。
我甚至不敢想,上辈子我是怎么把她弄丢的,才会让我这辈子第一眼看见她,就再也不想松手。”
两人沉默了一阵。院子里只有女娲啃灵果的细碎声响,和悟空偶尔“吱”一声的动静。
“不过。”伏羲开口,语气又软了几分,“我也想让楚依好起来。她血脉暴动的事,我之前就想帮她。”
楚风看着他。
“女娲能吸走她体内一部分暴动的血脉之力,但吸不干净。”伏羲说,“她太小,一次只能吸一点。昨天那一下,她自己消耗也不小,脸都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石凳上的女娲。女娲啃灵果啃得正开心,九彩的眼睛弯弯的,脸色的确比昨天刚吸完那会儿好了不少,但还是比寻常时候淡一些。
“我会跟她商量。”伏羲说,“她愿意帮,我带她去。她不愿意,你也不能怪她。”
楚风点了点头。
“应该的。”他说,“是我之前没想明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女娲啃完灵果,从石凳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楚风脚边。她仰起头,九彩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楚风低头看她。
女娲攥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茧和旧疤,粗糙得很。女娲用另一只小手指着他的手背,歪了歪头。
“疼?”
楚风愣了一下。
“不疼。”他说。
女娲不信,踮起脚,把他的手拉到嘴边,对着那些旧疤轻轻吹了吹。她的气息温温的,带着灵果的甜味,落在楚风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楚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和女娲平视。小人仰着脸看他,九彩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清泉。她不知道上午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楚风说了什么。她只是看见有人手上有很多疤,然后本能地想帮他吹吹。
楚风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摸了摸女娲的脑袋。
“谢谢。”他说。
女娲弯了弯眼睛,松开他的手指,摇摇晃晃地走回伏羲身边,爬进他怀里。伏羲接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女娲靠着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又困了。
楚风站起来。
“我回去了。”他说。
伏羲点头。
楚风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伏羲正低头跟女娲说话,女娲仰着脸听,九彩的头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虹。悟空从石凳上跳下来,凑到女娲脚边,拿尾巴扫她的脚踝。
他收回目光,走出院子,把门轻轻带上。
走在回去的路上,楚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跟伏羲说。霍荣今天出发了。
伏羲大概知道。他说不定已经去送过了。楚风上午听说霍荣今天走,是军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他没来得及告诉伏羲。但现在想来,伏羲比他更早知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伏羲的,好像不只是上午那句冒失的话。
回到楚宅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楚依还在院子里坐着,那件小衣裳已经改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她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对着日光穿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样?”她问。
“说清楚了。”楚风说。
楚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把那件小衣裳拿起来抖了抖,领口那朵云纹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光,“等她下次来,给她穿上。”
楚风看着妹妹手里的衣裳。那朵云纹绣得极秀气,跟她小时候绣给他剑穗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伏羲说的那句话。女娲也是他妹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走过去,在楚依旁边坐下,拿起桌上另一块旧布,笨拙地学着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