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碾过枯骨的脆响在死寂的谷中被无限拉长,暗青色瘴气已经浓得如粘稠墨汁,黏在睫毛上、肌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楚风指尖始终扣着剑柄,灵气如一层薄纱裹住周身,抵御着怨煞之气的侵体,耳尖却捕捉到一丝异于腐骨与瘴气的气息。
是腥。
不是陈年血气的腐腥,是滚烫的、新鲜的、刚流淌不久的活物腥气。
霍荣的脚步骤然顿住,魁梧的身躯瞬间绷紧如拉满的长弓,长枪横在身前,枷锁境灵气顺着骨缝细细探入地底,声音压得极低:“前面……似乎有活人的气息,但很微弱。”
东方玥袖中的蛊虫猛地躁动起来,不再是畏惧的颤抖,而是带着焦躁的嗡鸣,细如发丝的蛊影在瘴气中疯狂穿梭,又迅速被一股凶戾之气逼退。
她清冷的眉峰蹙起,指尖轻捻,一缕黑雾探向前方:“不像蛮族的气息……是我们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凝重。
这里是蛮族藏匿真祭的死地,除了他们,怎会有将士闯入?
脚步放得更轻,更缓。
瘴雾缓缓散开一线,前方十丈处的骨堆骤然出现一抹突兀的暗红衣角。
那是西域守军专属的亲卫甲胄,在漫天枯骨与墨色瘴气中,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具身躯半埋在碎骨之中,上半身瘫软在白骨堆上,甲胄碎裂成无数片,胸口、肩颈、小臂布满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怨煞侵染的青黑,还在缓缓渗着发黑的血迹。
一头黑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泛紫,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机,空洞地望着瘴雾深处,布满血丝。
真的是守军!
楚风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指尖轻探他的颈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他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枚莹润的疗伤丹,捏碎后渡入灵气,想喂进将士口中。
“快……跑……”
微弱得如同蚊蚋的呢喃,突然从将士干裂的唇间挤出,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楚风的动作一顿。
“跑……”将士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死死盯住楚风,干涸的眼角渗出两行血泪,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生命力,“快……跑……”
东方玥蹲在另一侧,素白的指尖轻触将士的手腕,蛊虫悄无声息钻入他的经脉,探查着伤势。
片刻后,她的脸色微沉,声音轻得发颤:“是圣器灼伤,还有怨煞侵体,经脉尽断,神魂已经碎了……救不回来了。”
霍荣持枪立在两人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瘴雾,骨堆、崖壁,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沉声道:“他应该是被蛮族追杀至此,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跑……”将士的手猛地抬起,枯瘦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楚风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楚风的衣料,“别……别过去……”
楚风蹲下身,放软声音,压下心头的酸涩与凝重:“兄弟,我是楚风,军队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祭坛在哪里?蛮族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同袍的暖意,可将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嘴里的呢喃变成凄厉的低喊,却依旧只有两个字:
“跑!快跑!”
“祭……祭坛……底下……有……有怪物……”
“别碰……别碰那石柱……”
“全死了……都死了……”
话语破碎,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沾着血与恐惧。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瘴雾深处的谷心,那片蛰伏着巨大阴影的地方,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存在。
楚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祭坛底下有怪物?
别碰石柱?
看来他们找对了地方,可这真祭台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恐怖。
东方玥看着将士涣散的眼神,轻声道:“他的神魂被怨煞和祭坛的力量撕碎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提醒我们离开。”
“跑——!”
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喊戛然而止。
抓住楚风衣袖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进骨堆之中。
将士的眼睛依旧圆睁,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之中,生机彻底断绝,只剩一具冰冷的残躯,半埋在漫天枯骨里,与乱葬谷的无数亡魂融为一体。
谷中重新归于死寂。
只不过气氛比之前更静,更冷,更压抑。
瘴雾缓缓蠕动,将那具残躯的衣角重新遮掩,呜咽的怨煞之声再次响起,像是在为这位战死的将士哀鸣,又像是在嘲讽闯入死地的三人。
楚风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半露在骨外的、属于守军的甲胄碎片,指尖微微攥紧。
同袍惨死的画面,与方才将士恐惧到极致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来自涅槃境强者,不是来自蛮族大军,而是来自祭坛底下的未知存在。
霍荣收了长枪,声音低沉:“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这谷里除了怨煞,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比蛮族更可怕。”
东方玥袖中的蛊虫全部缩了回来,蜷缩在她的袖口,瑟瑟发抖,连探路的勇气都没有。
她望着瘴雾深处的巨大阴影,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波澜:“蛊虫在怕。不是怕怨煞,似乎是怕那阴影里的……活物。”
楚风抬起头,目光穿透墨色瘴气,望向谷心。
将士的遗言如同警钟,在耳边反复回响:
快跑。
别碰石柱。
底下有怪物。
所有的线索拧成一根紧绷的弦,悬在三人心头。
他们离真相越近,离死亡也就越近。
霍荣握紧了长枪,指节泛青:“还要继续走吗?”
楚风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骨堆中的同袍残躯,又抬头望向谷心的阴影,涅槃境的灵气缓缓流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阴冷的瘴气:
“走。”
“他用命换来的警告,我们更要去看看,那祭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三人不再言语,再次迈开脚步。
只是这一次,脚步更沉,气息更敛,警惕心提到了极致。
瘴雾翻滚,枯骨无言,那具战死将士的残躯被渐渐甩在身后,成为乱葬谷中,又一具无声的警示。
而谷心深处的巨大阴影,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的靠近,缓缓蠕动了一下。
一丝微不可察的凶戾气息,从瘴雾最深处,悄然溢出。